楚斯年將拜師禮交給謝應危並交代完規矩後,便領著他前往玉塵宮東側一間更為軒敞明亮的靜室。
此處顯然是專門用於授課講道之所,四壁書架林立,陳列著諸多典籍玉簡,中央地麵鋪著光潔的玉磚,隻設了兩個素色蒲團,一主一次,相對而放。
“今日,便從陣法一道最基礎的靈紋辨識與靈氣流轉講起。”
楚斯年在主位蒲團上安然落座,示意謝應危坐到對麵的蒲團上。
謝應危依言走過去,看著那個低矮的蒲團,心裡先就咯噔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跪坐下去——這是最規矩的聽講姿勢。
然而,臀肉剛一接觸蒲團柔軟的表麵,傷處被壓迫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刺痛與麻癢的怪異感覺便猛地竄了上來!
“嘶……”
他倒抽一口涼氣,險些冇坐穩。
連忙調整了一下,試圖將重心前移,隻用大腿前側著力。
可維持這個姿勢極累,不一會兒腿就酸了,身體不自覺地又想往後靠,結果又蹭到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偷偷瞄了一眼楚斯年,見師尊已翻開一卷陣圖,正垂眸講解著最基礎的靈紋結構,聲音清泠平緩,似乎並未注意到他的窘態。
謝應危心下稍安,又開始嘗試盤腿坐。
這個姿勢或許能讓傷處懸空?
他小心翼翼地曲起腿,慢慢調整。
誰知盤腿坐時,褲子的布料會因為腿部的彎曲而繃得更緊,反而更加直接地擠壓著那片紅腫未消的皮膚!
一陣更清晰的刺痛傳來,讓他額角都冒出細汗。
他像隻不安分的蟲子,在蒲團上輕微地左挪右蹭,一會兒試圖側坐,一會兒又偷偷把一隻腳伸出來,各種彆扭的姿勢都試了個遍。
可無論怎麼調整,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始終如影隨形,折磨著他的神經,讓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去聽楚斯年在講什麼。
那些“靈紋”、“節點”、“靈力迴路”之類的詞語飄進耳朵,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完全進不了腦子。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後惱人的不適感占據。
心裡又煩又躁,偏偏還不敢有大動作,憋屈得不行。
就在他再一次試圖悄悄抬起半邊屁股,隻用一側坐骨著力時,一直垂眸講解的楚斯年忽然停了下來。
靜室裡頓時一片安靜。
謝應危僵住了,維持著那個半抬不抬的古怪姿勢,一動不敢動。
楚斯年抬眸,淡色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將他坐立不安、臉色微紅、額角帶汗的狼狽模樣儘收眼底。
“怎麼了?”
楚斯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隻是平靜地詢問。
謝應危心裡一緊,臉皮有些發燙。
總不能直說“師尊你昨天打的地方太疼了我坐不住”吧?
那也太丟人了!
腦子飛快一轉,乾脆一咬牙,扶著地麵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因為動作牽動傷處,他又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
努力站穩後,纔對著楚斯年,硬著頭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些:
“回稟師尊,弟子……弟子覺得,站著聽講或許更能凝神專注,不易睏倦。懇請師尊允準弟子站著聽課!”
說完,他挺直小身板,赤眸努力做出求知若渴的樣子看向楚斯年。
靜室內一時落針可聞。
楚斯年的目光在謝應危強作鎮定的小臉上停留片刻。
少年站得筆直,隻是微微抿緊的嘴唇和額角未乾的細汗,暴露了他並非表麵這般輕鬆。
楚斯年的視線掃過他身後。
那孩子站起來時,動作明顯帶著滯澀和小心。
昨日懲戒的效力,看來仍在持續。
倒是他疏忽了,該讓他再多休息一日。
“既如此,那便站著聽罷。”
楚斯年並未拆穿,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謝應危心裡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站著雖然腿也會酸,但總比坐著折磨人的蒲團好受多了。
楚斯年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落回展開的陣圖上,指尖虛點其上一條蜿蜒流轉的銀色紋路,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講解:
“此紋名為引靈,乃絕大多數基礎陣法的起手式,亦是靈氣流轉之基。其走勢並非隨意,須順應天地間靈氣流動的細微規律……”
聲音清冽如泉,在安靜的室內緩緩流淌,將複雜玄奧的陣法基礎知識拆解成最清晰易懂的條理。
謝應危起初還因為身後的不適而有些心神不寧,但站姿畢竟緩解了最大的痛苦來源,他漸漸能分出心神去聽。
楚斯年的講解深入淺出,許多他以前在雜書上看過卻一知半解或者壓根冇注意過的細節,被一一指明關竅。
那些看似枯燥的線條和術語,在楚斯年平緩的敘述中,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開始呈現出內在的邏輯與美感。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赤眸緊緊跟隨著楚斯年指尖移動的軌跡,耳朵豎起,努力捕捉每一個字詞。
偶爾有不解之處,眉頭便會微微蹙起。
楚斯年一邊講解,一邊留意著謝應危的反應。
見他從一開始的強忍不適到逐漸凝神,心中微微頷首。
這孩子確是天資聰穎,隻要肯靜下心來,領悟力極強。
“你可聽明白了?”
講解完一個段落,楚斯年停下,抬眸問道。
謝應危正沉浸在對一條固形靈紋轉折之妙的思索中,聞言下意識點頭:
“明白了,固形紋的關鍵在於轉折處的靈力迴旋,需得圓融不絕,方能穩住陣基……”
他順著思路說了下去,雖然表述還有些稚嫩,但核心要點卻抓得極準。
楚斯年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麵上卻依舊淡然:
“嗯。”
窗外,細雪無聲。
室內,一坐一站,一教一思,竟是難得有了幾分傳道授業應有的寧靜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