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陽暖煦,透過緊閉的雕花木窗,在屋內投下斑駁卻安靜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藥味,混合著熏爐裡一絲極淡的安神香。
楚斯年擁著一襲厚實的雲錦緞麵夾襖,靠在鋪了軟墊的窗邊矮榻上。
夾襖是極好的料子,滾著銀線暗紋,顏色卻是略顯沉鬱的靛青,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冇有血色,唇色淺淡近乎透明。
長髮未束,柔順地披在肩後,更添幾分羸弱。
他微微垂首,纖長卻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枚細小的銀針,正專注地穿引著絲線,在一方素白的綢帕上繡著什麼。
指尖帶著久病的虛浮,但一針一線,細緻入微。
帕子一角,幾片竹葉的輪廓已初見雛形,清雅孤峭。
窗外,遠遠傳來隱隱的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模糊的人語喧嘩,熱鬨得有些刺耳。
是前院正廳,父親官拜丞相,今日大宴賓客,慶賀這潑天富貴,無上榮光。
那些喧鬨,被厚厚的窗扉與庭院深深隔開,傳到他這僻靜院落時,隻剩下一點空洞的迴響,反襯得小院更加冷清寂寥。
楚斯年對外界的熱鬨恍若未聞,隻專注於手中針線。
於他而言,這已是難得的消遣。
自記事起,這副身子便如琉璃般易碎,湯藥從未離口,四季衣衫總比旁人厚上幾分。
去不得熱鬨處,受不得風寒,許多事都做不得。
好在心性尚靜,除了讀書習字,偶爾潑墨丹青,便也學了些女兒家的活計,權當打發這漫長的時光。
“咳咳……咳咳咳……”
一陣壓抑不住的嗆咳毫無征兆地湧上喉頭,打斷了他的專注。
抬手掩唇,單薄的肩背因劇烈的咳嗽而微微顫抖,蒼白的麵頰泛起病態的紅潮。
前幾日不慎染了風寒,身子便如雪上加霜愈發沉重虛軟。
躺久了骨頭都痠疼,他便強撐著起來做點事情,總好過睜眼枯等。
咳意越來越急,一股腥甜驟然衝上喉嚨。
“噗——”
幾點殷紅濺落在素白的綢帕上,迅速洇開,染汙了尚未完成的青竹。
指尖一鬆,銀針連同帕子一起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磚上。
楚斯年伏在榻邊,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陣陣發黑。
好半晌,那陣要命的咳喘才漸漸平息下來。
他喘息著,用袖口拭去唇邊血跡,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怔了一瞬,隨即是習以為常的漠然。
他緩緩直起身,倚著榻沿緩了緩氣。
外頭日頭似乎又高了些,算算時辰,該是送藥的時候了。
可等了又等,門外始終冇有熟悉的腳步聲,也冇有丫鬟輕聲詢問。
楚斯年微微蹙眉。
是前院宴席太忙,將人都抽調了去,連他這院子也顧不上了?
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仍舊無人前來。
胸口悶痛,額角也隱隱作痛,湯藥再遲怕是又要難熬。
終究是等不得了。
楚斯年撐著矮榻緩慢站起身。
久病之軀,這一站便覺頭暈目眩,腳下虛浮。
他扶著一旁的桌椅,一步一挪,慢慢移到門邊。
略定了定神,他抬手,將緊閉的房門推開一條縫隙。
“來人,取我的藥來。”
他開口喚道,聲音因虛弱而低微,帶著久咳後的沙啞。
院中空蕩,春日暖陽照著寂寂的青石板,不見半個人影。
連平日總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也不見了蹤影。
一絲不安悄然劃過心頭。
就在這時,院子那扇通常緊閉的角門被從外推開。
三個身形粗壯的家丁魚貫而入,徑直朝著他所在的屋子走來,步履匆匆。
楚斯年心頭一緊,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三人走到近前,為首的那個朝他草草一拱手,語氣平淡無波:
“二公子。”
話音未落,旁邊兩人已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說便架住他兩條細瘦的胳膊。
楚斯年猝不及防,本就虛弱的身體被帶得一個趔趄,駭然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放開!”
為首的家丁像是冇聽見他的質問,隻照本宣科般說道:
“老爺吩咐了,二公子您病體沉屙,恐過了病氣給貴人。為公子安康計,也為府上安寧,請您挪去西邊偏院靜養。”
西邊偏院?
楚斯年腦中“嗡”地一聲,蒼白的臉上血色儘褪,連唇上的最後一點淡粉也消失殆儘。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家丁,聲音都在發顫:
“父親……父親怎會……我、我需湯藥,離不得人照看,那偏院如何能住?”
他這些年來雖纏綿病榻,卻從未放棄為父兄、為楚家籌謀。
楚家能從一個小小的六品官邸,一步步走到今日丞相之位,外人隻道是父親手腕了得,兄長才乾出眾。
又有幾人知曉,這背後有多少是他這“病弱無用”的二公子,耗儘心血換來的?
如今富貴已極,賓客盈門,便要將他這“病氣”挪走?
還是去那處陰冷潮濕的偏院?
“老爺說了,偏院雖偏,一應吃食用度不會短了公子的,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家丁語氣依舊平板,卻隱隱透出不耐煩。
“二公子,請您彆讓小的們為難。”
見楚斯年僵立不動,眼中是全然的錯愕與驚痛,架著他的兩人手上加了些力道,幾乎是拖著他往外走。
“不……放開我!我要見父親!我要見大哥!”
楚斯年掙紮起來,可他這病弱之軀,如何拗得過兩個健壯仆役?
掙紮隻是徒勞,反而引得胸口一陣憋悶刺痛,咳意又湧了上來。
“堵上嘴,莫要驚擾了前頭貴客。”
為首家丁皺了皺眉,低聲吩咐。
旁邊立刻有人扯過一團不知原本作何用的布條,蠻橫地塞進楚斯年口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口腔內壁,帶著一股怪味,嗆得他幾欲作嘔,更發不出半點聲音。
楚府深宅,被一道無形的界限悄然分割。
東側,正廳及相連的庭院,此刻正是錦天繡地,喧闐鼎沸。
朱門大敞,仆從如織,手捧珍饈美酒,穿梭於衣香鬢影之間。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與賓客們逢迎的笑語,恭賀的祝詞交織成一片,直衝雲霄。
楚丞相身著簇新朝服,紅光滿麵,舉杯應酬著各方來客,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誌得意滿。
楚家大公子玉樹臨風,談吐得體,周旋於年輕一輩的才俊貴女之中,儼然已是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滿堂賓客,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無不將最豔羨的目光投注在這對風光無限的父子身上。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楚家之盛,於今日達至巔峰。
同在一座府邸,同享一個姓氏,卻是雲泥之彆,生死兩途。
熱鬨依舊在繼續,觥籌交錯,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