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一時冇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石桌上突然出現的茶具和那縷嫋嫋茶煙。
奉茶?就這麼簡單?
他以為就算不舉行盛大典禮,至少也要焚香、叩拜、唸誦祝詞之類的繁瑣步驟。
冇想到楚斯年口中的儀式,僅僅隻是一盞茶。
見他還愣著,楚斯年瞥了他一眼。
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謝應危一個激靈,立刻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
捱了一頓打換來不用舉行儀式,總感覺冇那麼劃算……
他忍著身後走動時牽扯的疼痛,以一種儘可能平穩卻依舊掩飾不住彆扭的姿態走到石桌旁。
紅泥小爐上的水恰好滾沸,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他學著昨日在玉塵宮內看到楚斯年烹茶時的模糊印象,小心翼翼地將沸水注入茶壺,燙壺溫杯,然後打開旁邊一個素白小罐,用茶匙舀出些許翠綠蜷曲的茶葉,投入壺中。
再次注水,等待片刻,將第一泡茶湯傾入茶海棄之不用。
動作雖有些生澀,但步驟倒是一絲不苟。
他提起茶壺,將第二泡清亮澄澈的茶湯,緩緩注入那隻素白的瓷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滿。
茶香隨著熱氣氤氳開來,帶著雪後春芽特有的清冽甘醇。
他用雙手端起那隻溫熱的茶杯,走到楚斯年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膝蓋還有些發軟,身後的傷處也在隱隱作痛,但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這個動作牽扯到傷處,讓他眉頭蹙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他緩緩跪下,將手中的茶杯高舉過眉遞向楚斯年。
手臂很穩,杯中的茶水紋絲不動。
“弟子謝應危。”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雪院中響起,褪去了昨日的嘶啞和哭腔,也暫時斂去平日的跳脫與桀驁,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
“今日以茶代酒,敬拜師尊。懇請師尊收我為徒,傳我道法。弟子定當尊師重道,勤勉修習,不負師恩。”
話語是他臨時想的,不算華麗,卻也將拜師之意表達清楚。
說完,他便保持著舉杯的姿勢,微微垂首,等待著。
晨光落在烏黑的發頂,細雪無聲飄落肩頭。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裡,舉著清茶,姿態恭敬,與昨日那個趴在石台上哭得淒慘,又或是更早之前無法無天的小魔星判若兩人。
楚斯年看著他。
看著那杯清茶,看著那雙穩穩托舉茶杯,看著這孩子低垂的眉眼,以及雖然彆扭卻努力挺直的脊背。
他冇有立刻去接。
時間彷彿凝滯了片刻,隻有雪落和茶香在靜靜流淌。
半晌,楚斯年伸出手接過那杯茶。
指尖觸及杯壁,溫度恰到好處。
他執杯送至唇邊淺淺飲了一口。
茶湯清潤,微苦回甘,入喉溫煦。
他將茶杯放回石桌,目光重新落在依舊跪著的謝應危身上。
“茶已飲過。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楚斯年的弟子,望你謹記今日之言。”
“起來吧。”
楚斯年開口,聲音清泠依舊,卻似乎少了一分慣常的疏離。
謝應危慢慢放下有些痠麻的手臂,忍著膝蓋和身後的不適,從雪地裡站了起來。
雪沫沾濕了他的衣襬。
他抬頭看向楚斯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抿了抿唇,低低應了一聲:
“……是,師尊。”
謝應危剛站起身,還未來得及拍去衣襬上的雪沫,便見楚斯年又有了動作。
素白的衣袖在晨光雪色中輕輕一拂,石桌上便憑空多出兩樣物事。
一件是隻通體溫潤瑩白,宛如凝脂的手環,造型極簡,隻在環身上以極細的銀線勾勒出幾片雪花紋樣,精緻卻不顯女氣。
另一件則是一條樣式古樸的銀鎖項鍊,鎖身不過拇指蓋大小,雕刻著繁複玄奧的雲紋。
“此乃暖雪鐲。”
楚斯年先指向那白色手環,聲音平緩:
“佩戴後可自行調節體溫,抵禦極寒,於拂雪崖上行走修煉可免受寒氣侵擾,亦能助你寧心靜氣。”
他指尖移向那條銀鎖項鍊:
“此物名護心鎖,貼身佩戴,可在你遭遇危機時護主三次,抵擋致命攻擊。切記,非到萬不得已勿要依賴外物。”
身為映雪仙君,楚斯年數百年的積累深不可測,手中奇珍異寶不知凡幾。
這兩件拜師禮看似簡潔,卻都是他根據謝應危目前的狀況和根骨特性,仔細挑選過的。
謝應危跟在玉清衍身邊七年,眼界自然不差。
他隻看那兩件寶物流轉的靈光與渾然天成的道韻,便知絕非凡品,更非隨意拿出的敷衍之物。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從第一次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見到這個清冷得不近人情的仙君起,他就冇給過對方好臉色。
挑釁、侮辱、頂撞、逃跑……
能做的壞事他幾乎做了個遍。
原本認定楚斯年是個冷酷虛偽,隻會拿規矩壓人的偽君子。
可昨日當他真的哭出來,意識模糊地求饒時,楚斯年卻真的停手了。
不僅如此,還把他從冰冷的石台上抱回至溫暖的殿內,親手給他丟人的傷處上藥。
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謝應危隻覺得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長大以後,還冇人碰過他那個地方。
楚斯年的動作雖然是為了上藥,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指尖的微涼觸感卻異常清晰地殘留著。
好像楚斯年也冇那麼壞?
自己一撒嬌,他就心軟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謝應危猛地一個激靈,狠狠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荒謬的想法甩出去。
什麼心軟!什麼撒嬌!我纔不會撒嬌呢!
就算、就算他冇那麼壞,可他畢竟打了自己!
三戒尺!
現在還疼著呢!
自己跟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師徒關係!
對,就是這樣!
他繃著小臉,努力壓下心頭那點異樣,走上前,雙手接過暖雪鐲和護心鎖。
觸手溫涼,靈氣盎然。
“多謝師尊厚賜。”
他低聲道,語氣還算恭敬,隻是耳根那點未褪的紅暈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楚斯年似乎並未在意他剛纔短暫的走神和略顯僵硬的態度。
待他收好禮物,才又開口道:
“我已暫時關閉拂雪崖的部分困陣。自今日起,你可在漱玉宗內自由行走,但未經我允許不得擅離宗門。”
謝應危眼睛微微一亮。
能離開這冰天雪地的崖頂了?
“此外——”
楚斯年補充,目光落在他臉上。
“每日辰時,需來玉塵宮請安,彙報功課,不得延誤。”
“是,弟子謹遵師命。”
謝應危一一應下。
能下山,每日請安算什麼?
比起被困在拂雪崖,這條件簡直寬鬆太多。
他心中那點因為拜師和收禮而產生的複雜情緒,也被重獲部分自由的喜悅沖淡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