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打開玉盒,一股清冽沁涼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
指尖蘸取一點質地瑩潤的藥膏,觸手微涼,帶著安撫痛楚的靈氣。
他伸出手,動作小心輕柔,將冰涼的藥膏一點一點塗抹在腫起的傷痕上。
指尖接觸皮膚的瞬間,謝應危的身體猛地僵硬一下,發出一聲帶著痛楚的嗚咽,下意識想要蜷縮躲避。
“彆動。”
楚斯年的聲音比藥膏更清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他另一隻手輕輕按在謝應危冇有受傷的腰側,止住他無意識的躲閃。
謝應危似乎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這聲音,掙紮的力道弱了下去,隻是喉嚨裡依舊溢位細弱的抽氣聲。
楚斯年的指尖帶著藥膏,沿著紅腫的棱子緩慢均勻地塗抹開來。
他的動作專注而細緻,如同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描繪一道精密的陣紋。
藥膏所過之處,那股火燒火燎的劇痛彷彿被冰雪覆蓋,漸漸被清涼鎮痛的藥力取代,隻留下輕微的麻癢刺痛感。
他塗抹得很慢,確保每一寸腫痛的皮膚都被藥力浸潤。
指尖偶爾會不經意地掠過傷處周圍完好的肌膚,觸感微涼而輕柔。
謝應危最初的緊繃和嗚咽漸漸平息下來。
或許是藥力起了作用,或許是塗抹的動作帶著一種安撫意味,又或許是真的累極。
他趴在枕頭上的小臉放鬆了些,濃密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抽噎聲也終於停了下來,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
楚斯年直到將最後一點藥膏塗抹均勻才收回手。
他看著謝應危熟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和紅腫的眼皮,又看了看已覆上一層淡綠藥膏,腫勢似乎略有緩解的傷處,靜默片刻。
他將玉盒蓋好,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然後起身,取過一床更輕軟的薄被,輕輕蓋在謝應危身上,仔細掖好了被角,尤其避開身後傷處。
做完這一切,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又站了一會兒。
目光落在謝應危猶帶淚痕的睡顏上,那雙淡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歸於一片深靜的沉寂。
殿外,風雪依舊。
謝應危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接睡足了整整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他被窗外帶著雪光的微亮晃醒,迷迷糊糊睜開眼,隻覺得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身後某個部位傳來陣陣悶痛。
他茫然地轉了轉眼珠,打量著所處的環境。
素淨的紗帳,簡潔卻處處透著清冷雅緻的陳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似雪似梅的冷香。
這似乎不是昨天楚斯年給他安排的那個廂房?
他試探著稍微動了一下,想要撐起身子看看清楚。
“嘶——!!!”
一聲堪稱淒厲的慘叫猛地從喉嚨裡爆發出來,瞬間響徹整個安靜的殿宇!
臀腿交界處傳來的尖銳痛楚如同燒紅的針狠狠刺入,讓他整個人都彈了一下,又重重摔回柔軟的床鋪裡,疼得眼前發黑,齜牙咧嘴。
院中,正坐在石桌旁執卷而讀的楚斯年,聞聲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淡色的眸光投向主殿方向,隨即又平靜地落回書頁上。
醒了。
聽這中氣十足的慘叫,看來恢複得尚可。
殿內,謝應危伏趴在床上,好半天才從那股猝不及防的劇痛中緩過氣。
他齜著牙,帶著點不敢置信地伸手摸索著探到身後,輕輕掀開褲腰,扭頭看去——
雖然已經消腫不少,但那片皮膚上依舊殘留著清晰交錯的紅痕,顏色已從昨日的深紅轉為淡紅,邊緣泛著青紫,觸目驚心。
指尖不小心碰到,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疼。
昨日的記憶瞬間回籠。
謝應危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灰白,連嘴唇都失去血色。
他!居然!在楚斯年麵前!哭成那樣!還……還那樣嬌滴滴地被他抱回來了?!
完了,完了……
他謝應危一世英名,桀驁不馴的形象,全毀了!
以後還怎麼在楚斯年麵前抬得起頭?還怎麼維持混世魔王的風範?!
他癱在床上,心如死灰,瞪著床頂的紗帳,連身後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
懊悔、羞憤、無地自容……
種種情緒交織翻滾,讓他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或者直接失憶。
昨天怎麼就那麼冇出息?!
還不如直接被楚斯年打死好了!
在床上暗自神傷了不知多久,直到腹中傳來清晰的饑餓感,謝應危纔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身軀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慢吞吞地挪下床。
穿衣服的過程又是一番折磨。
布料摩擦過傷痕的滋味實在算不上美妙,他隻能儘量動作輕緩,齜牙咧嘴地把自己收拾整齊。
站著不動時還好,一旦邁開步子,每一次腿部的牽動都會清晰地將痛楚傳遞到傷處,讓他走路的姿勢不自覺變得十分彆扭僵硬,甚至有點一瘸一拐。
挪到殿門口深吸一口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推開殿門。
院子裡,晨光熹微,細雪如鹽。
楚斯年依舊坐在昨日的石桌旁,手中執卷,粉白的長髮未束,流瀉在素白的衣袍上,側顏清冷如畫,彷彿與這冰雪世界融為一體。
謝應危腳步頓了頓,硬著頭皮,以一種姿勢怪異的方式挪了過去。
走到近前,他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姿勢倒是比昨天標準多了,隻是配合著他彆扭的站姿和微紅的耳根,怎麼看都有些滑稽。
“弟、弟子……給師尊請安。”
聲音乾巴巴的,帶著點彆扭。
楚斯年放下書卷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明顯不自然的站姿和低垂的腦袋上停留一瞬,淡聲道:
“醒了。”
謝應危身體瞬間緊繃,全身的細胞都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
來了!
他要提昨天的事了!
如果他敢嘲笑自己,敢拿丟人的哭相說事,自己一定、一定要狠狠地嗆回去!
就算打不過,嘴上也不能輸!
他屏住呼吸,赤眸緊盯著楚斯年的嘴唇,準備迎接“暴風雨”。
然而楚斯年隻是平靜地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攤開的書卷,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
“拜師大典雖已取消,但師徒名分既定,儀式不可全免。”
謝應危一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卻又有些茫然。
楚斯年指尖微動,石桌上憑空多出一套素淨的白瓷茶具。
一隻小小的紅泥爐上,壺嘴正吐出嫋嫋白氣,茶香清逸。
“今日,你便在此為我奉上一盞拜師茶。禮成,你便是我楚斯年門下唯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