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
楚斯年端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後,手裡執著一卷陣法殘譜,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卻似乎並未真正看進去。
他在等。
不多時,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門外。
“進來。”
門被推開,換了身乾淨衣裳的謝應危走了進來。
那是一套與楚斯年同款的素白弟子服,隻是尺寸小了許多,用料也略顯尋常,但穿在他身上,卻奇異地合襯。
洗淨了塵土血汙,墨黑的長髮半濕地披在肩後,髮尾還帶著水汽。
臉上的疲憊倦色被溫水滌去大半,露出原本精緻得有些過分的五官。
膚色是健康的瓷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唯有那一雙赤瞳,即便此刻刻意收斂了鋒芒,依舊亮得驚人。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與生俱來難以馴服的野性。
洗乾淨後,那股混世魔王的張揚氣焰暫時被清爽取代,呈現出一種介於孩童的漂亮與少年初顯的俊秀之間的獨特氣質。
謝應危走到書案前不遠處站定,雖未言語,身姿也比之前挺直了些。
但眼神裡的那股不服與隱隱的躍躍欲試,卻瞞不過楚斯年。
楚斯年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欲學道,先明禮。既入我門,當守我規。今日,便從最基本的禮儀規矩學起。”
謝應危心中嗤笑,麵上卻做出一副乖巧模樣點了點頭。
他打定主意,無論這偽君子教什麼,他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學會,然後狠狠甩在他臉上,證明所謂的“陣法基礎”對自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首先,便是拜見師尊之禮。”
楚斯年起身,走到他麵前。
“今日在清正殿,你的禮行得不成樣子。現在重新做一次。看著我示範。”
楚斯年略退半步,身形如鬆,雙手緩緩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虛攏成拱,舉至額前,隨即躬身下拜。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優雅與莊重,既顯恭敬,又不失風骨。
“看清楚步伐、手勢、躬身的幅度,以及目光所向。”
楚斯年直起身,淡聲道:
“你做一遍。”
謝應危依樣畫葫蘆,抬手,躬身,拜下。
動作倒是學了個七八成像,但眼神卻飄忽了一下,腰背也未完全挺直。
“啪!”
一聲清脆的輕響。
一柄不知何時出現在楚斯年手中的檀木戒尺,兩指寬,烏沉沉的,輕輕點在謝應危微塌的後腰上。
“腰背挺直,如鬆如嶽,不可塌軟。”
謝應危腰背一繃,下意識按照他說的調整。
“目光平視前方,不可飄忽遊移。”
戒尺的頂端又虛點了點他的視線方向。
謝應危隻得定住眼神。
“手臂抬高三分,肩要鬆,肘要沉。”
戒尺輕敲在他小臂和肘關節處,力道不重,位置卻精準。
“躬身時,頸背一線,不可低頭駝背。”
戒尺順著他的脊椎輕輕劃下,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起身時,緩而穩,不可急躁。”
當他按照要求,一絲不苟地緩慢直起身時,楚斯年又道:
“氣息需平穩,行禮全程,呼吸不可紊亂。”
謝應危隻得暗自調整呼吸。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調整好所有細節,自認為完美無缺地再次行禮時——
“啪。”
戒尺輕輕敲在他併攏的腳踝處。
“雙足併攏,腳尖微分,呈外八字,穩如磐石。”
謝應危咬牙挪了挪腳。
“手指併攏,指尖方向需正。”
戒尺拂過虛攏的手指。
“衣袍下襬,行禮時需紋絲不動。”
他不得不更小心地控製身體幅度。
“眼神需恭而不諂,正視而非瞪視。”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帶笑。”
“心神需凝於禮,不可雜念紛飛。”
……
楚斯年的要求細緻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神態、甚至氣息,都在他的審視和戒尺的點撥之下。
那柄烏沉的戒尺如同長了眼睛,總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規範之處,不輕不重地落下或點觸,帶來清晰的提醒和輕微的威懾。
一遍,兩遍,三遍……
謝應危起初還帶著較勁和表現的心思,漸漸地,隻剩下機械的重複和不斷調整的疲憊。
他被要求保持一個行禮的起始姿勢長達半炷香時間,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將整個行禮過程分解成十幾個步驟,每個步驟單獨練習數十次,以“固其式”。
最後還要連貫起來,做到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漸黯淡。
謝應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這種高度集中精神,對身體每一處細節進行精微控製所帶來的消耗。
他感覺自己的腰背、手臂、甚至腳踝,都因為長時間維持特定姿勢而隱隱發酸。
楚斯年始終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冇有絲毫不耐,卻也絕無半點通融。
他就像一個最嚴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為刻刀,一點點打磨著眼前這塊棱角分明桀驁不馴的“頑石”。
謝應危心中的不耐煩和火氣,在這漫長而枯燥的“打磨”中,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憋悶和隱隱的挫敗感取代。
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應該立刻開始學習高深玄奧的陣法嗎?
怎麼儘是這些瑣碎煩人的規矩動作?
當楚斯年終於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禮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說出“此次尚可”四個字時,謝應危幾乎有種虛脫的感覺。
他維持著行禮後的姿勢微微喘息,赤眸抬起看向楚斯年,隻覺得他比玉清衍煩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