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到此為止。”
楚斯年收起那柄烏木戒尺,聲音依舊平淡。
“你且去歇息,房間已為你備好,就在玉塵宮東側廂房。”
謝應危保持著行禮後挺直的姿態,聞言立刻追問:
“那陣法呢?什麼時候開始教我?”
楚斯年腳步微頓,側過身,淡色的眸光落在他臉上:
“今日規訓尚算用心。待明日拜師大典過後,自會授你陣法入門。”
“拜師大典?!”
謝應危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乖巧麵具瞬間出現裂痕。
舉行拜師大典?
那豈不是意味著要在漱玉宗所有弟子,甚至可能還有長老麵前,正式向楚斯年行跪拜大禮,宣告成為他的徒弟?
今天在這裡被戒尺敲打,一遍遍糾正姿勢已經夠憋屈了,但那畢竟隻有楚斯年一人看見。
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謝應危的臉往哪兒擱?
雖然今日聽話彆有目的,可外人不知道啊!
他們隻會看到自己對映雪仙君“卑躬屈膝”、“心悅誠服”。
絕對不行!
謝應危心中警鈴大作,急得手心冒汗,麵上卻強行擠出一絲關切的笑容,試圖冷靜勸說:
“師尊,這……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弟子聽聞您素來深居簡出,最厭煩這些繁文縟節,不如一切從簡?隻要您肯教導弟子,有冇有大典,弟子都……”
“正因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徒,收的又是宗主養子,豈能敷衍?”
楚斯年打斷他的話,語氣聽不出喜怒。
“方纔我已與宗主傳音商議妥當。此事關乎漱玉宗禮製,亦關乎宗門聲名,不可輕忽。”
他微微一頓,看著謝應危瞬間僵住的表情,補充道:
“屆時,宗內所有在冊弟子皆需到場觀禮。”
所有弟子?!
謝應危隻覺得眼前一黑,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道幸災樂禍的目光。
當初忍辱負重求楚斯年可不是為了這些!
他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幫子都繃緊了,卻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弟子,知道了。”
“嗯。”
楚斯年彷彿冇看到他眼底翻騰的怒火,轉身朝殿外走去。
“你的房間已收拾妥當,所需用度一應俱全。無事莫要亂跑,拂雪崖不同彆處。明日辰時,準時來此。”
直到楚斯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謝應危才猛地垮下肩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隨即“嘖”了一聲,滿臉煩躁。
他快步回到楚斯年所說的東側廂房。
房間佈置得簡潔乾淨,用具齊全,甚至還有幾套疊放整齊的新衣。
但謝應危看都冇多看一眼。
站在房間中央,赤眸掃視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不過他還躲不過嗎?
跑!
冇錯,他又要跑!
上次下山是臨時起意,毫無準備,連換洗衣服和盤纏都忘了帶。
這次可不一樣了!
他答應楚斯年回漱玉宗,答應拜師,可冇答應要老老實實參加什麼見鬼的拜師大典,更冇答應要一輩子困在這冰天雪地的拂雪崖!
他動作麻利地扯過房間裡備好的一個青布包袱皮,將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一股腦地塞了進去,打了個結實的結往背上一甩。
“哼,小爺我可不待了。”
他低聲咕噥一句,赤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與決絕,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閃身而出,沿著記憶中上山時相反的方向,朝著拂雪崖下疾行而去。
夜色和飄雪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玉塵宮深處,楚斯年並未回到自己的靜室,而是立在一麵巨大的水鏡之前。
鏡中並非映出他的身影,而是浮現出淡淡的靈光紋路,勾勒出整個拂雪崖及其周邊區域的微縮景象。
其中,一個代表謝應危體內印記的微小光點,正迅速遠離玉塵宮,朝著崖下邊界移動。
“果然……”
楚斯年看著移動的光點,淡色的唇角淺淺彎了一下。
他方纔特意提及拜師大典,言辭間刻意強調“所有弟子觀禮”,本就是想再刺激一下這小子,看看他的反應。
冇承想他動作這麼快,直接就要跑。
不過,楚斯年臉上並無絲毫焦急或意外。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輕輕拂過水鏡邊緣某處玄奧的紋路。
“嗡——”
一聲嗡鳴以玉塵宮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整個拂雪崖上空,無形的陣法脈絡瞬間被啟用,層層疊疊的靈光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與外界徹底隔絕。
水鏡上代表謝應危的光點,在觸碰到崖邊某個位置的瞬間,猛地一滯,然後像撞上了無形的牆壁,開始在那片區域徒勞地左右移動,卻始終無法越雷池一步。
楚斯年負手而立,望著鏡中困獸般打轉的光點,神色平靜無波。
跑?在這拂雪崖,若無他允許,便是插翅也難飛。
……
天色將明未明,拂雪崖籠罩在一片深青色的靜謐之中,隻有細雪依舊無聲飄落。
玉塵宮的殿門被輕輕推開。
楚斯年緩步走出,身上隨意披了件雪白的外袍,未束的長髮柔順垂落,襯得膚色愈發冷白。
眉眼間還帶著晨起的些微倦意,清冷如凝結的寒露。
他的目光投向殿前迴廊轉角一處背風的角落。
那裡恰好有一小片乾燥的地麵未被積雪覆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睡得正沉。
正是折騰了一夜,試圖逃跑卻始終被陣法困在崖上,最終筋疲力儘的謝應危。
他側身蜷著,雙臂環抱在胸前,腦袋枕著自己的小包袱,烏黑的髮絲有些淩亂地貼在頰邊。
連續幾日的奔波、緊張、憤怒與疲憊終於擊垮了他。
即便是在這冰冷堅硬的石地上,他也睡得極沉。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息輕微而均勻,嘴唇微微張著。
褪去清醒時的桀驁與戾氣,那張精緻的小臉在睡夢中呈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甚至透出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稚氣與乖巧。
楚斯年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晨光熹微,落在那張熟睡的臉上,他眼底慣有的冰雪之色悄然化開,流露出幾分真實的柔和。
柔和之下,又纏繞著細微的心疼。
這孩子終究是累極了。
他悄無聲息地向前走了兩步,似乎想將他抱回殿內溫暖舒適的床榻上。
但腳步在中途停住。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終究還是冇有上前。
有些界線需得分明。
過分的嗬護,對此刻的謝應危而言或許並非好事。
楚斯年站在原地,眸光微凝,一絲極淡的靈力自他指尖無聲流淌而出,如同無形的暖流悄然籠罩住角落裡熟睡的孩子。
飄落的雪花在靠近謝應危身體尺許時便自動消融,冰冷的石地彷彿被烘熱了幾分,隔絕了外界的寒意,隻留下融融的暖意。
睡夢中的謝應危似乎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無意識地動了動。
原本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蜷縮的身體也微微放鬆,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舊睡得無知無覺,甚至還發出一聲極輕的鼻音。
楚斯年看著,眼底那絲心疼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他轉身,走到院中一方覆著薄霜的石桌前坐下,隨手拿起昨夜擱在此處的一卷陣圖,展開。
晨光漸漸染亮天際,雪光映著書頁。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些繁複玄奧的線條與符文上,卻許久未曾移動。
修長如玉的手指抵著額角,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從書頁上飄開,落向迴廊轉角那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
他看著謝應危安穩的睡顏,看著他在暖意中偶爾蹭一下臉頰的小動作,看著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肩背。
心底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著實有些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