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強撐站立的謝應危身上,語氣平淡無波:
“看來你的天賦也不過如此,玉清衍未免誇大其詞。”
謝應危累極怒極反而冷笑起來,赤眸死死盯住楚斯年:
“哦?既然仙君覺得我天賦平平,不堪造就,那不如現在就開始教我陣法之道?
也好讓我這不過如此的資質,早日見識見識仙君的通天手段。
不過我想——”
他刻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充滿譏誚的弧度。
“這應該耗費不了太久的時間吧?畢竟陣法嘛,嘖。”
未儘之言,滿是輕蔑。
能成為漱玉宗人人頭疼的混世魔王,謝應危自然不是隻會捱打受氣的角色,反擊起來又準又毒。
楚斯年對他的挑釁恍若未聞,隻緩緩又啜了一口茶,才道:
“我如今是你師尊。雖未行拜師禮,但你也不可如此無禮。否則——”
“知道了知道了,否則就要懲戒嘛。”
謝應危不耐煩地打斷,咳嗽兩聲,勉強站直了些,胡亂理了理皺巴巴沾滿塵土雪水的衣襟。
然後對著楚斯年,用一種誇張而敷衍的姿態躬身行禮,語氣刻意拿捏得恭敬無比:
“弟子謝應危,懇請師尊傳授陣法大道。”
用詞倒是標準,可歪歪扭扭的行禮姿勢,和眼底毫不掩飾的不馴,都明明白白寫著“老子不服”四個字。
楚斯年看著他這番做派,淡聲道:
“你現在還冇資格學習陣法一道。”
謝應危動作一頓,蹙起眉頭。
他的天賦如何,他自己再清楚不過。
過目不忘,觸類旁通,正因學什麼都太快太容易,才覺得一切索然無味,難以投入。
如今楚斯年竟然說他冇資格?
嘲諷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隻是這次帶上更多冰冷:
“哦?那師尊把我帶到這鳥不拉屎的拂雪崖,又強逼我拜你為師,是為了什麼?
難不成就是每天變著法子折磨我,看我狼狽不堪,供你取樂?哇,你不會是變態吧。”
楚斯年抬起眼,那雙淡色的眸子彷彿能洞穿人心,平靜地看進謝應危翻湧著怒火的赤瞳深處。
“我這一生隻收一個徒弟,若你始終是現在這副樣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應危沾滿塵泥的衣袍和因憤怒而緊繃的小臉。
“隻會丟我的臉。”
“這副樣子?!”
謝應危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最後一點強裝的恭敬蕩然無存。
他猛地挺直脊背,儘管雙腿還在因為爬階微微打顫。
赤眸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噴射出來。
“我這副樣子——?”
他聲音嘶啞,指著自己一身狼狽:
“還不是拜你所賜!楚斯年,你少在這裡假惺惺!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小爺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叫謝應危!”
憤怒徹底沖垮理智,也暫時驅散了身體的疲憊。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不管不顧地對著眼前這個看似清冷出塵的師尊亮出最尖銳的爪牙。
楚斯年對他的怒火視若無睹,依舊用那種平穩到讓人牙癢的語調說道:
“欲學陣法先過我設下的基礎關隘。過了方有資格。”
謝應危深深吸了幾口拂雪崖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湧上,他索性不再強撐,一屁股盤腿坐在雪地上,昂著頭,赤眸灼灼:
“行啊。什麼關?你儘管提。”
他心中發狠:
等小爺我輕鬆過了你這勞什子基礎關,學了你那套陣法,定要讓你這裝模作樣的映雪仙君,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天賦異稟,什麼叫後悔收徒!
楚斯年不再多言,轉身朝玉塵宮內走去,隻留下一句:
“跟來。”
謝應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掙紮著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偽君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玉塵宮內比外麵更加清寂空曠,陳設極簡,唯有絲絲縷縷寒梅冷香浮動。
楚斯年引著他穿過兩道迴廊,來到一處偏殿。
殿內並無多餘裝飾,中央卻是一方巨大的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澈見底,氤氳著溫潤的白氣,與殿外凜冽寒意形成鮮明對比。
“進去,洗淨。”
楚斯年停在池邊,語氣平淡地吩咐。
謝應危一愣,隨即皺起眉:
“這算什麼考驗?沐浴?”
楚斯年冇有回答,隻目光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視一遍,隨後便轉身徑直離開偏殿,留下謝應危一人對著熱氣騰騰的浴池發愣。
謝應危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這一路折騰下來,衣服上沾滿了泥土草屑,袖口衣襟還有昨日酒樓打鬥時濺上的已經乾涸發暗的點點血漬,和湯汁油汙,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他抬起袖子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氣的酸餿氣息立刻鑽入鼻腔。
他臉色一黑,終於明白楚斯年那一眼的含義——
嫌他臟!
這個認知讓他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往上冒,但身上黏膩難受的感覺也是實實在在的。
走到池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恰到好處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憊,竟有幾分誘人。
他解開腰帶,褪下臟汙的外袍和中衣,動作忽然頓住,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殿門方向。
那個偽君子……應該不會偷看吧?
在原地僵立半晌,謝應危搖了搖頭,把這個有點荒謬的念頭甩開。
楚斯年那人雖然可惡,但看起來一副清高得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應該不至於做出偷窺弟子沐浴這麼猥瑣下作的事情。
是他多心了。
謝應危不再猶豫,迅速脫掉剩下的衣物,“噗通”一聲滑入溫暖的池水中。
恰到好處的熱度瞬間包裹住他痠疼僵冷的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舒服地喟歎一聲,連日來的奔波勞頓彷彿都被這溫水滌盪。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閉上眼睛長長舒了口氣。
而在玉塵宮另一處靜謐的室內,楚斯年麵前懸空浮著一麵水鏡,鏡中清晰映出偏殿浴池內的景象。
方纔在崖坪上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已然褪去,此刻他微微蹙著眉,目光專注地落在水鏡中謝應危的身上。
視線仔細逡巡過孩子裸露的肩背、手臂、腿腳,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看到幾處新的青紫淤痕和幾道不甚明顯但顯然是新添的淺淡劃傷時,淡色的眸子微微收縮,一絲心疼掠過眼底。
“該。”
他無聲地動了動唇瓣,像是在對自己說。
昨日那番無法無天的行徑,受點皮肉之苦是必然的教訓。
但“該受”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這兩種情緒在他心中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並存著。
他甚至不覺得以師尊的身份,通過這種方式檢視弟子是否受傷有何不妥。
確保弟子身體狀況本就是師尊職責所在,不是嗎?
他看得仔細,確認都隻是皮外傷,且池水中顯然被他提前加入了有助恢複的溫和靈藥,那些青紫和細小傷口在靈氣的浸潤下正在緩慢好轉。
直到謝應危整個人放鬆地泡進水裡,隻露出小半張臉和濕漉漉的黑髮,楚斯年才舒了口氣。
指尖輕輕一點,那麵水鏡便悄無聲息地化作一縷水汽,消散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