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應危在“叩心路”上滿心怨憤地攀爬時,拂雪崖玉塵宮前的景象,足以讓他本就沸騰的怒火徹底炸開。
崖坪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白玉棋枰。
楚斯年端坐一側,素衣如雪,粉白長髮流瀉肩頭。
他並未執子,而是悠然烹著一壺茶。
小爐炭火正紅,上置一隻素胚陶壺,壺嘴已吐出嫋嫋白氣。
楚斯年垂眸,專注地聽著水沸的細微聲響,待“鬆濤”之聲將息未息之時,才提起陶壺,注入一旁溫著的青瓷蓋碗中。
水線平穩,不高不低,恰是“鳳凰三點頭”的工夫。
頓時,一股清冽悠遠彷彿凝了雪魄梅魂的茶香瀰漫開來,與崖間凜冽寒氣交織,沁人心脾。
他並未急於品飲,而是將第一泡茶湯傾入一旁的茶海中,算是“醒茶”。
隨後再次注水,靜待片刻,才用茶夾取出一隻同樣質地的青瓷小杯,斟了七分滿。
茶湯色澤清亮,恍如琥珀。
他執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後才送至唇邊,淺淺啜飲一口,眉目間似有冰雪消融的舒展。
在他身側,不知從何處飛來兩隻羽色鮮亮,尾翎修長的珍禽,似鳳非鳳,周身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正姿態優雅地低頭啄食著楚斯年指尖撒落的幾粒靈粟。
偶爾發出幾聲清越鳴叫,與崖間風聲應和。
更過分的是,楚斯年手邊除了茶具,還攤開著一卷古譜。
他時而瞥向棋枰,信手拈起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嗒”一聲輕響,落在縱橫十九道的某處,彷彿在與無形的對手對弈,又彷彿隻是隨性排布著玄機。
崖坪一角,還有一株本不該在此地盛放的玉茗仙株,正舒展著瑩白剔透的花瓣,幽香暗浮,顯然是以精妙陣法彙聚靈氣,逆轉區域性氣候方能維持。
整個畫麵,清寂、風雅、閒適到了極致。
與下方那個灰頭土臉,用儘最後力氣才狼狽爬上最後一階,幾乎要癱倒在地的謝應危,形成了慘烈到刺眼的對比。
謝應危扶著冰冷刺骨的崖石,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他抬起頭,赤眸瞬間就被這幅“仙君品茗、靈禽相伴、對弈賞花”的悠然景象點燃了!
他拚死拚活,耗儘體力爬上來,腦子裡幻想過無數種上來後可能麵對的冰冷訓斥、嚴苛規矩,或至少是楚斯年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可結果呢?
這人在喝茶!在下棋!在喂鳥!在賞花!
這卑鄙小人實在是欺人太甚!
“楚、斯、年——!”
謝應危喉嚨沙啞,俊俏的臉都變得有些扭曲。
他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對方卻連正眼都懶得給他一個,隻顧著享受這該死的風雅!
楚斯年彷彿這才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淡色的眸子掃過謝應危幾乎站立不穩的狼狽模樣,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手中的青瓷杯輕輕放下,發出“叮”一聲脆響。
“上來了?比預計慢了半炷香。”
謝應危眼前發黑,氣得渾身發抖,若不是雙腿實在軟得厲害,恐怕已經衝上去掀翻那些該死的棋枰和茶具。
楚斯年卻不再看他,轉而看向那兩隻靈禽,指尖又撚起幾粒靈粟,聲音清冷如舊:
“靜心,凝神。心浮氣躁如何入道?”
這句話,不知是說給鳥聽,還是說給那個快要氣炸了的小徒弟聽。
若是先前的楚斯年見到眼前這狼狽不堪卻又因脫力而微微顫抖的孩童,定然早已心生不忍。
或許會比玉清衍更甚,見不得這張與故人相似的小臉上出現半點委屈,捨不得讓他吃一丁點苦頭,連拂雪崖的寒風都覺得會吹疼了他。
但現在的楚斯年親眼看到謝應危下山後的所作所為:
混跡花街、妙手空空、酒樓鬥狠、戾氣橫生、險些當街殺人……
不僅僅是頑劣,是心性未定,力量初顯下的危險征兆,是一顆隨時可能爆裂傷己傷人的火星。
玉清衍的溺愛,宗門的縱容,未能給予正確的引導,反而助長了這份無法無天。
若再放任下去,無需道孽侵蝕,這孩子自己就可能走上歧途,或被自身戾氣反噬引來更可怕的災禍。
真正的為他好,絕不是一味庇護。
實際上,即便昨夜冇有道孽意外出現,楚斯年也已做好打算。
他會易容改扮,親自去會一會這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必要讓他狠狠吃些苦頭,認清山外世界的殘酷與人外有人。
道孽的出現不過是讓計劃提前,且效果更佳,省了他一番喬裝動手的功夫。
至於消耗的力量……
楚斯年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清透的茶湯。
昨日瞬殺那些低級道孽所耗,於他而言確實微不足道,不過是浩瀚淵海中取出的一瓢水。
他這具身軀舊傷沉屙,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需得精打細算,但用在管教和必要的震懾上,他並不吝嗇。
楚斯年不著痕跡地掃過謝應危氣得通紅卻不得不強忍的小臉,心裡忍不住誇了句“可愛”。
適度地欺負一下這個桀驁不馴的小傢夥,看他張牙舞爪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比起他之前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紈絝樣子,確實彆有一番趣味。
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上,此刻生動的怒氣竟比故作老成的挑釁順眼得多。
嗯,還是可愛,想捏一把。
某些時候,這位以清冷出塵著稱的映雪仙君,內裡其實頗為“缺德”。
隻是他容顏太盛,氣質太冷,即便做著些促狹事,看起來也如冰雪雕琢的謫仙在俯瞰塵世玩笑,彆有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