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衍看著謝應危低垂的後頸,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欣慰又有更深的不解。
謝應危停頓一下壓下翻騰的不情願,才接著道:
“另有一事需稟明宗主。映雪仙君已應允收我為徒。自今日起,我當隨師尊往拂雪崖修行,聆聽教誨。”
此言一出,清正殿內頓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從謝應危身上,轉向一直靜立殿側宛如冰雪雕琢的楚斯年。
就連玉清衍也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師叔,眼中充滿不可思議。
映雪仙君楚斯年,戒律首座,天下第一陣修,性情冷清,獨居拂雪崖百餘年,從未聽聞有收徒之意。
如今竟要收下這個全宗門最令人頭疼,最不服管束,且一向對陣法之道嗤之以鼻的謝應危?
這比謝應危跪地認錯還要令人震驚百倍!
楚斯年麵對眾人聚焦的視線,神色未有絲毫變化。
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隻是站在那裡,淡色的眼眸平靜無波,一如拂雪崖終年不化的積雪。
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種默認。
玉清衍看看一臉陰鬱卻跪得筆直的謝應危,又看看清冷出塵、莫測高深的楚斯年,心頭疑雲密佈,驚濤駭浪。
他太瞭解謝應危對陣法的不屑,師叔究竟用了什麼方法,竟能讓這孩子自願拜師,甚至願意去苦寒的拂雪崖修行?
短短一日一夜,山下究竟發生了什麼?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清衍身上,等待他這位宗主的決斷。
楚斯年輩分雖高,但玉清衍纔是執掌宗門之人,此事又涉及他親自撫養長大的謝應危,自然需他首肯。
更何況,宗內皆知玉清衍最初屬意親自教導謝應危修習劍道,奈何這孩子油鹽不進,才一直耽擱至今。
謝應危仍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頭,赤眸灼灼,緊緊盯住玉清衍,小臉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他瘋狂對著玉清衍擠眉弄眼,試圖傳達出最強烈的拒絕和求助信號。
他纔不要去拂雪崖那個終年苦寒的鬼地方!更不要學那些枯燥的陣法!
昨天答應楚斯年純粹是道孽圍困下的權宜之計,為了活命。
現在安全了,情況完全不同了。
如果玉清衍不同意,以宗主的身份駁回,就算是楚斯年也不好強行帶走宗主養子吧?
比起去拂雪崖學陣法,留在主峰跟玉清衍學劍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至少玉清衍疼他,縱容他,就算他偷懶耍滑不好好練劍,玉清衍也頂多訓斥幾句,捨不得真把他怎麼樣。
可楚斯年呢?那就是個冷酷無情的冰塊!
昨天居然因為自己不喊“師尊”就遲遲不出手,眼睜睜看著自己掉下去!
心狠手辣,毫無長輩慈愛!
謝應危拚命用眼神傳遞著這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念頭,期盼玉清衍能看懂他的暗示,拒絕楚斯年的要求。
然而,玉清衍的視線與他焦急的目光對上,卻隻看到了孩子眼中的殷切。
他心中那點因謝應危歸來並主動認錯而激盪的欣慰之情更濃了,完全誤解了擠眉弄眼背後的真實含義。
玉清衍臉上綻開一個真切而放鬆的笑容,他轉向楚斯年,鄭重地拱手一禮:
“師叔願意親自教導應危,實在是這孩子的造化,也是清衍之幸!這孩子頑劣,往後便要勞煩師叔多多費心了。”
語氣裡滿是感激與托付。
楚斯年微微頷首,淡色的唇角竟難得地向上牽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雖轉瞬即逝,卻如冰雪初融,清冷中透出一絲溫和:
“宗主言重,分內之事。”
這抹罕見的淺笑落在謝應危眼裡不啻於火上澆油。
虛偽!道貌岸然!偽君子!小人!徒有虛名!
他氣得胸口發悶,小拳頭在袖子裡攥得死緊。
“既如此,我便帶他先行告退。”
楚斯年不再多言,對玉清衍及幾位長老略一示意,轉身朝殿外走去。
“恭送師叔\/仙君。”
眾人連忙行禮。
楚斯年步履未停,隻經過謝應危身邊時,無形的壓力再次籠罩下來。
謝應危不情不願地爬起來,一步三回頭地看向玉清衍,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用誇張的口型繼續做著最後的努力:
“拒——絕——他——!我——不——去——!”
玉清衍看著他依依不捨的模樣,心中更是柔軟。
隻覺得這孩子經曆一番波折終於懂事,知道親近長輩了,還寬慰地朝他點了點頭,目送他離去的身影滿是欣慰。
謝應危眼前一黑,徹底絕望。
跟著楚斯年離開清正殿,穿過層層殿宇樓閣,周遭景物越來越偏僻清寂,氣溫也明顯下降。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起點。
前方是望不到儘頭的青石台階,一級級冇入雲霧繚繞的山巔。
這便是通往拂雪崖的唯一路徑。
謝應危抬頭望去,密密麻麻的台階簡直令人眼暈,怕不下千階。
他累極了,困極了,昨夜奔波加上精神緊張,此刻隻想倒頭就睡。
他扭過頭,帶著最後一點僥倖問楚斯年:
“你……師尊不施展個什麼神通,直接帶我飛上去嗎?”
語氣乾巴巴,那聲“師尊”叫得格外勉強。
楚斯年負手立於階前,側顏清冷如畫,聲音平淡無波:
“此階名為叩心路,登之可磨練心性。你自行上去,不可用術法,也不可用符籙。”
“什麼?你、你這是在故意刁難我。”
謝應危音調拔高,不敢置信。
連日來的憋屈、疲憊、憤怒一起爆發,赤眸瞪向楚斯年。
楚斯年並未動怒,甚至冇有看他,隻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縷夾雜著細雪的清風,悄然消散在石階起始處的薄霧中,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謝應危。
“楚斯年你個卑鄙小人!”
謝應危對著空氣罵人,氣得渾身發抖。
他兩天冇閤眼,長途跋涉趕回來,現在又要靠雙腳爬這看不到頭的石階?
等爬上去,他這雙腿還能要嗎?!
“卑鄙小人!偽君子!冷血無情!大冰塊!”
話音剛落,一股尖銳的麻痹感瞬間竄遍全身。
他“啊”地一聲短促驚叫,整個人控製不住地痙攣一下,差點癱軟在地。
好一會兒,那股令人牙酸的麻痹感才緩緩褪去。
楚斯年清冷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幽幽傳來,迴盪在山道間:
“若有出言不遜,或心存怨懟咒罵,禁製自會感應。”
謝應危僵在原地,小臉一陣紅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卻再不敢罵出聲。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鐵鏽味,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
“爬……就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