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脫口,便似觸動了冥冥中的某種契引。
天地間,風驟停。
緊接著,細密的雪憑空而生,簌簌落下。
雪落無聲,卻滌盪出一種萬籟俱寂的肅穆。
紛揚的潔白籠罩四野,瞬間將血腥戾氣都隔絕在外,辟出一方絕對靜謐的領域。
在這突如其來的冰雪帷幕中央,寒意最盛之處,微光凝聚。
“定。”
一個單字,清清泠泠,卻如同冰玉墜地,帶著浩瀚如淵的靈壓響徹在這方狹窄的巷弄上空。
刹那間,時間彷彿被凍結。
所有撲向謝應危的道孽全部凝滯,如同琥珀中的蟲豸,連扭曲猙獰的表情都凝固在灰敗的臉上。
空中飄落的塵埃,濺起的碎石,甚至謝應危自己下墜的勢頭,都在這一聲輕喝中,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強行定格。
謝應危駭然瞪大眼睛,看著獠牙幾乎要碰到自己鼻尖卻動彈不得的道孽,心臟狂跳幾乎停擺。
他僵硬著轉頭。
雪幕最深處,微光凝實。
一道素白身影自寒中顯現。
衣袍是極冷的白,流溢著冰雪本身的微芒,其上銀線暗繡的紋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隱若現。
長髮如冷泉流瀉,垂落肩背,髮梢與衣袂在無聲落雪中輕微拂動。
容顏清極,冷極。
眉似遠山裁就的冰棱,眼眸淡若琉璃封存的寒潭,映著漫天飛雪,無波無瀾。
他立於虛空,周身縈繞著無形的凜冽氣韻,彷彿亙古存在的冰雪本身化作了人形,不沾半分塵俗煙火。
垂眸,抬手。
指尖瑩白,骨節分明,比周遭飄落的雪花更剔透三分。
並未見如何動作,甚至未見靈力洶湧的光華。
輕輕一指點出。
“開陣。”
清泠二字,如冰玉相擊。
話音落處,無聲無息。
冇有崩潰的巨響,冇有四濺的汙穢。
就在指尖虛點的方向,所有怪物從最細微的結構開始無聲崩解,化作比雪花更細碎的灰色塵埃簌簌飄落,混入地麵的新雪之中,再無痕跡可尋。
風雪依舊,巷弄空寂。
謝應危的赤眸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知道映雪仙君很強,是天下第一陣修,但知道和親眼目睹這種猶如神蹟般的場麵,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那種舉重若輕的力量過目難忘。
楚斯年走到他麵前,垂眸看著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他伸出手指在謝應危眉心一點。
一股帶著玄奧禁製之力的靈流瞬間湧入謝應危體內,如同活物般迅速遊走,最終盤踞在丹田氣海附近,形成一個繁複的印記。
“若明日正午之前你未至漱玉宗山門,禁製自會引動天雷,殛你神魂。好自為之。”
說完,他甚至不等謝應危有任何反應,身影便如同水月鏡花般悄然淡去,融入還未散儘的寒霧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原地尚未消散的霜雪氣息。
巷子裡,隻剩下謝應危一個人坐在鋪滿霜華的地麵上。
過了好半晌,劫後餘生的恍惚感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感。
你自己都來了,還要我費力走過去?
“楚、斯、年——!”
謝應危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對著空蕩蕩的巷子咬牙切齒,小臉氣得通紅,赤眸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冇辦法。
最終,他隻能像隻被踩了尾巴卻又無可奈何的貓,憤憤地跺了跺腳,帶著一身狼狽和滿腔的怒火不甘,朝著漱玉宗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晨曦微露時,謝應危拖著沉重的步子,終於遠遠望見漱玉宗巍峨的山門輪廓。
比起昨日下山時的雀躍飛揚,此刻的他小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烏黑的髮絲有些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赤眸裡沉澱著揮之不去的陰鬱與憋悶。
他一夜未眠,緊趕慢趕,纔在日頭將將升到中天之前踏入山門結界之內。
冇有耽擱,他徑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引著,來到漱玉宗主殿——
清正殿。
殿內氣氛肅穆,玉清衍正端坐主位,與數位宗門長老商議要事。
當謝應危那道帶著一身外界風塵與低氣壓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霍然從主位上起身,甚至顧不上儀態,幾步便跨到謝應危麵前,素來溫潤儒雅的臉上寫滿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急切。
他上下打量著謝應危,目光掃過他衣袍上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打鬥痕跡和疲憊神色,語氣是全然的心疼:
“應危!你……你可有受傷?在外麵吃了不少苦頭吧?”
這份關懷發自內心。
不僅僅因為謝應危是他師妹留下的唯一血脈,更因為這七年來朝夕相處的養育之情,早已讓他在心底將這孩子視若己出。
方纔師叔說謝應危正午之前一定會來,他尚存疑慮,此刻親眼見到人雖狼狽卻完好無損地站在麵前,那份懸著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半。
在玉清衍身後,幾位長老也投來驚異的目光。
謝應危垂著眼冇看玉清衍。
他能感覺到身側另一道平靜無波卻存在感極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胸腔裡的火氣又往上竄了竄,燒得他喉嚨發乾。
謝應危死死咬了下後槽牙,將那股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頂撞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在玉清衍擔憂的目光和其他長老驚疑的注視下,猛地屈膝,朝著玉清衍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讓玉清衍臉上的關切瞬間凝固,化為錯愕。
“弟子謝應危。”
謝應危的聲音有些乾澀,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叩謝宗主多年養育照拂之恩。往日頑劣,給宗主添了諸多煩擾,是弟子之過。”
說著,他竟真的俯身,額頭觸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玉清衍徹底愣住了,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又頓在半空。
殿內幾位長老更是麵麵相覷,幾乎懷疑自己眼花耳鳴。
這是那個把漱玉宗攪得天翻地覆、目無尊長、桀驁不馴的謝應危?
他居然會跪下磕頭認錯?還會說感激的話?
謝應危直起身,依舊垂著眼,繼續用那種冇什麼起伏卻足夠清晰的語調說道:
“宗主待我恩同再造。往日種種是我不識好歹。此番下山方知……方知宗主苦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但終究是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