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驚恐地意識到,這個看似年幼的煞星,是真的想就這麼用腳將他活活碾死在大街上!
僅存完好的那隻手在地麵上無力地抓撓,留下幾道帶血的淺痕,周圍人也被這孩童下手狠辣所驚到。
“饒……命……”
破碎的氣音從男人緊貼地麵的唇縫裡擠出,充滿了絕望。
謝應危置若罔聞。
赤眸中的戾氣如同翻滾的岩漿幾乎要噴薄而出。
汙言穢語猶在耳邊,母親的名譽被如此踐踏的憤怒,連同長久以來對漱玉宗、對玉清衍、對自身處境的種種憋悶,似乎都要在此刻,通過腳下這具肮臟的軀體,徹底宣泄出來。
殺意熾盛。
就在他腳下力道即將突破某個臨界點的刹那——
一縷風毫無征兆地拂過。
這風極輕,極涼,帶著遠山巔雪的清冽氣息,穿透街市渾濁的空氣,精準地掠過謝應危的耳畔,拂動額前汗濕的碎髮。
突如其來的寒意像一捧冰冷的雪水,猝不及防地澆在謝應危沸騰的殺意之上。
他狂暴的心緒猛地一滯,赤眸中翻滾的戾氣出現了瞬間的渙散。
腳下那股幾乎要碾碎一切的力道也隨之微微一鬆。
他低下頭。
男人臉下的青石地麵,已然出現了一個邊緣碎裂的凹坑。
鮮血正從坑的邊緣緩緩滲出,彙聚成一小灘。
謝應危看著凹坑,又看了看腳下男人死灰般的側臉和微弱起伏的後背。
一種陌生的空洞感悄然取代了部分暴怒。
他……冇殺過人。
在漱玉宗,他胡鬨、捉弄、甚至打傷同門,但從未真正起過殺心,更未親手終結過一條性命。
腳下這人固然可恨,但……
那縷帶著霜雪氣息的清風還在身邊縈繞,帶來一種令人頭腦清醒的鎮定。
謝應危抿緊嘴唇,赤眸中的殺意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隻剩下一種複雜難辨的冰冷。
他終於一點點移開自己的腳。
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謝應危蹙眉不再看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站住!前麵那個!給我站住!”
幾聲嚴厲的嗬斥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口傳來。
幾個穿著皂隸公服、手持鐵尺鎖鏈的衙役,正氣喘籲籲地朝這邊跑來,顯然是接到了酒樓報官。
謝應危眉頭一皺,毫不猶豫,身形一閃,如同靈活的狸貓,瞬間鑽進旁邊一條黑漆漆的狹窄巷道,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陰影深處。
衙役追了上去。
這場鬨事算是暫且告一段落。
酒樓門口,肥胖的掌櫃還在捶胸頓足,看著二樓破敗的視窗和滿地狼藉,心疼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醉仙樓啊……我的銀子啊……這天殺的小孩。”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停在他麵前。
掌櫃淚眼朦朧地抬頭,隻見來人一身纖塵不染的素白長衫,外罩一件同色鬥篷,頭上戴著一頂垂落輕紗的鬥笠,將麵容遮掩大半。
僅僅隻是站在那裡,周身便散發著一種與喧鬨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塵之氣,彷彿月下鬆雪,寒潭映月。
掌櫃一時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那人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將一物放在掌櫃沾滿油汙和淚漬的手心裡。
入手沉甸甸,冰涼涼。
掌櫃低頭一看,竟是一塊成色極好,足有嬰兒拳頭大小的金子!
“這些賠償酒樓修繕之資,以及今晚所有客人的酒菜,皆由在下結清。”
鬥笠下傳來一道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平靜無波。
掌櫃捧著金子整個人都懵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那人並未停留,又取出另一塊更大些的金子,放在掌櫃另一隻手裡。
“此乃賠罪之禮,今夜攪擾,還望掌櫃海涵。”
說完,白衣人微微頷首,也不等掌櫃反應,便轉身步履從容地彙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
幾個呼吸間便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淡淡的霜雪氣息。
掌櫃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看手裡兩塊沉甸甸黃澄澄的金子,又抬頭望瞭望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再扭頭看看自家一片狼藉的酒樓。
臉上的淚水還冇乾,表情卻已從絕望的哭喪變成了極致的茫然與難以置信。
這……這都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