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應危如同一隻靈巧的夜貓在街巷屋脊間飛速穿梭。
身後的衙役雖然被甩開了一段距離,卻依舊像狗皮膏藥一樣緊追不捨。
“嘖,麻煩。”
謝應危不耐地低哼一聲。
他倒不是怕這些隻會些粗淺拳腳,頂多有點外門硬功的衙役,隻是不願再被糾纏,平白耽誤時間。
眼看前方巷口又有火光和人聲逼近,他足尖在牆角青苔上一蹬,身形借力上拔,單手在牆頭一按,便悄無聲息地翻入旁邊一處黑燈瞎火的院落。
落地後,他迅速掐了個簡單的法訣,指尖靈光微閃,朝著院牆外追兵方向虛虛一點。
一道與他身形相似的模糊虛影踉蹌著朝另一個方向跑去,同時一股淡淡的靈力波動散開。
這是他在漱玉宗藏經閣某本雜書裡看來的障眼小術,雖不精深,騙騙凡俗衙役和低階修士的感知卻已足夠。
果然,牆外的呼喝聲和腳步聲立刻朝著虛影的方向追了過去,漸漸遠去。
謝應危這才鬆了口氣,從藏身的柴垛後走出來。
他走到院中一口水井邊,就著朦朧的月光,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頰和額頭。
雪白的袖口立刻沾染上暗紅褐色的血痕,有些已經乾涸,有些還帶著微濕。
都是彆人的血。
想起方纔酒樓裡那些汙言穢語,謝應危眼中戾氣又是一閃,胸口那股鬱結的怒火併未完全平息。
那些人實在該死。
竟敢用那般齷齪的言辭編排已故之人,還肆意臆測、侮辱……
從他記事起,身邊就隻有玉清衍,旁人說玉清衍幾句閒話,他或許還能當耳旁風,嬉笑怒罵或跟著附和。
但將那種肮臟的臆測強加在玉清衍身上,卻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底線。
就算宗主再怎麼煩人,再怎麼用規矩束縛他,終究是實打實地照顧了他七年。
這份養育之責,謝應危嘴上從不認,心裡卻並非毫無知覺。
他可以討厭漱玉宗,可以氣玉清衍管得嚴,卻無法接受外人用那種方式去詆譭他。
想到這裡,謝應危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些突如其來的複雜情緒。
不能再想了!
他好不容易纔跑出來獲得自由,總想那些乾什麼?
雖然自由的第一天就見了血,惹了官非,算不上什麼美好開端,但謝應危依舊覺得不錯。
至少一切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痛快淋漓,無需看任何人臉色。
若是在漱玉宗,他早已經被玉清衍拎著領子去道歉了。
謝應危定了定神,決定先找個客棧歇腳,處理一下身上的血跡。
明日一早便離開這裡,找個離漱玉宗越遠越好的地方,開始真正的遊山玩水。
免得被那些衙役們找到,還是去偏遠一點的客棧吧。
辨認了一下方向,謝應危再次翻牆而出,朝著記憶中城鎮邊緣的區域走去。
越走越偏,燈火漸稀,房屋低矮破敗,道路也變成了坑窪的土路。
夜風穿過空蕩蕩的巷子,發出嗚嗚的聲響,帶著深春夜晚不該有的寒意。
忽然,謝應危停下了腳步。
一股陰冷黏膩的氣息悄無聲息地瀰漫在四周的空氣裡。
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甚至隱隱有些毛骨悚然。
周圍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消失。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廢棄的舊宅區,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一道佝僂的身影,緩緩從前方一堵半塌的土牆後走了出來。
不,那或許不能稱之為走。
它的動作僵硬而扭曲,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咯咯輕響。
月光照亮了它的模樣。
依稀還能看出人形,但皮膚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色,如同久埋地下的屍骸。
半邊臉頰的皮肉缺失,露出下麵森白的顴骨。
眼眶裡冇有眼白,隻有兩團濃鬱得化不開的漆黑。
嘴唇咧開,露出尖銳如野獸的獠牙,涎水混著不明的暗色液體從嘴角滴落。
道孽!
謝應危瞳孔驟縮,心臟猛地一沉。
他雖未親眼見過,但在漱玉宗的典籍記載和師長們的嚴厲告誡中,早已無數次聽說過這種因心魔與汙濁靈氣扭曲而成的可怖怪物!
而且不止一隻!
彷彿響應一般,左側的破屋窗戶裡,探出另一顆同樣灰敗猙獰的頭顱。
右側的陰影中,緩緩站起第三道扭曲的身影。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轉眼間,六隻形態各異但同樣散發著腐朽與瘋狂氣息的道孽,從各個角落出來,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
它們無一例外全都看向謝應危。
漆黑的眼眶似乎能吞噬光線,牢牢鎖定場中唯一鮮活的存在。
空氣中陰冷的氣息驟然濃烈數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謝應危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這麼多!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道孽聚集?!
它們不是通常隻在靈氣汙濁更甚的荒野廢墟嗎?
他絕對不是這麼多道孽的對手!
哪怕隻是最低等的道孽,其悍不畏死、汙染靈力的特性,也絕非他這樣一個半大孩子且所學駁雜未精的人能獨自應對的!
謝應危方纔為了擺脫衙役,施展的小小障眼法釋放了靈力。
雖然微弱,但在這些對純淨靈韻和鮮活生氣敏感至極的怪物眼中,無異於黑暗中的燈火。
謝應危看著周圍漸漸逼近,眼中隻有純粹吞噬慾望的怪物們,冷汗頓生。
他纔剛下山第一天,難道就要成為這些怪物的口中餐,腹中物?
羊入虎口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