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雪崖終年覆雪。
漱玉宗正值初春,山下雜花漫野,暖霧氤氳,唯獨戒律首座清修之地,依舊是千山俱寂,雪色皚皚。
幾株不知活了多少年歲的寒梅紮根在凍土岩縫間,虯枝盤繞,疏疏落落地開著些淡極近白的花,幽冷香氣混著雪沫子,一絲絲滲入崖間流動的稀薄靈氣裡。
崖坪寬闊,以青玉鋪地,積雪卻從未真正掃淨過,隻留出幾條蜿蜒小徑。
幾名身著素白侍女服飾的女子,正捧著玉瓶、拂塵等物沿著小徑悄無聲息地往來。
她們步履輕緩,麵容平靜,彷彿早已習慣亙古的嚴寒與寂靜。
直到一道沛然清光自天際貫落,“唰”地一聲斂去露出一箇中年男子的身形。
侍女們齊齊一怔,停下手中活計,斂衽垂首:
“宗主。”
禮才行了一半便卡住了。
隻因她們那位素來溫文儒雅,喜怒甚少形於色的宗主,此刻竟是麵罩寒霜,眉眼間壓著雷霆之怒,廣袖帶風,徑直闖入拂雪崖的結界之內。
他一身宗主規製的水藍色雲紋道袍,廣袖拂動間帶起疾風,將腳邊積雪都掃開一片。
他身後綁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孩童。
那孩子生得極好,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已能窺見日後驚人的俊美,尤其是一頭鴉羽似的黑髮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是近乎妖異的赤色瞳仁。
隻不過此刻他的手腳軀乾皆被牢牢縛住,連嘴巴也被一道靈光封住。
隻能從喉間發出“嗯嗯”的悶響,兀自扭動不休,眸子裡頭燃著的不服與桀驁幾乎要噴出來。
侍女們目光觸及這孩童,眼中掠過一絲恍然,隨即更深地低下頭去,連呼吸都放輕了
是了,除了那位小祖宗,還能有誰?
玉清衍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徑自拽著掙紮不休的孩童,大步朝著崖坪儘頭那間清淨殿閣走去。
靴底踏碎雪殼,發出咯吱脆響,在寂靜崖頂顯得格外刺耳。
恰在此時,緊閉的殿門無聲自內滑開。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角纖塵不染的雪白衣袂,隨即一道身影緩步邁出。
惹眼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身後,僅以一根瑩潤白玉簪鬆鬆挽起少許。
髮色並非純粹的白,倒像是將初綻的梅瓣碾碎融進新雪裡,透出一種極淡極柔的粉白光澤,在雪光與稀薄天光映照下恍若流霞凝冰。
仙人身形修長挺拔,立於冰天雪地之中,竟似比周遭寒梅積雪更要清冷幾分。
正是漱玉宗戒律首座,玉清衍的師叔,映雪仙君楚斯年。
他立在階上,漫天細雪自動避開身週三尺,紛紛揚揚落在旁處。
目光先落在玉清衍身上,微微頷首,聲音如玉石相擊,清冽而平穩:
“宗主。”
玉清衍滿腔的怒火在這聲稱呼下猛地一窒,迅速收斂了外溢的情緒,整了整衣冠,竟朝著階上之人鄭重一揖:
“清衍見過師叔,貿然打擾師叔清修,實非得已。”
他語氣恭敬,姿態放得極低。
眼前人容顏年輕若二十許人,卻是他實實在在的師門長輩,更是執掌宗門刑律地位超然的戒律首座,修為深不可測。
隻不過楚斯年常年不問世事,玉清衍見到他也有些發怵。
楚斯年的目光這才掠過他,落在那個被靈力鎖鏈捆得結結實實,隻能猶自梗著脖子瞪眼的孩子身上。
玉清衍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怒意複湧,指著謝應危道:
“師叔明鑒,若非此子實在頑劣不堪,屢教不改,弟子斷不敢前來拂雪崖攪擾師叔靜修!”
他頓了頓,顯然氣得不輕:
“今日講經堂,由執教長老為新入門的弟子講解《清靜篇》要義。此子……此子竟不知從何處攝來大量蜃氣,暗中釋於堂內!
不過半柱香功夫,半個講堂的弟子皆被幻象所迷,醜態百出,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或胡言亂語!
執教長老一時不察也險些著了道,場麵一片狼藉,經義未聞半句反倒成了鬨劇一場!”
謝應危被封著嘴,聽得玉清衍斥責,赤瞳中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更盛。
他掙紮得愈發劇烈,淡金色的禁製光繩深深勒進細瘦的腕子勒出紅痕,他卻恍若未覺,隻死死瞪著玉清衍,又猛地扭過頭將凶狠不甘的目光投向楚斯年。
楚斯年神色未動,聽完陳述,隻將那雙淺淡眸子重新落回謝應危身上靜靜打量。
玉清衍見狀語氣轉為沉重,帶著深深的憂慮:
“此等行徑不止是頑劣,簡直是肆無忌憚,視門規如無物!長此以往,心性偏激,恐非宗門之福,隻怕……隻怕遲早墮為道孽!”
“道孽”二字一出,崖坪上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寒意更重。
侍女們低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隻有雪落寒梅的簌簌輕響。
楚斯年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既如此,便將他留於拂雪崖。”
玉清衍聞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再次深深一揖:
“有勞師叔!清衍感激不儘!”
他頓了頓,看向謝應危的目光複雜難明,終究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謝應危是他師妹留下的唯一骨血。
當年師妹奉命追剿一具“道孽”,苦戰不敵,最終道殞身消,連神魂都未能逃出。
噩耗傳回時,繈褓中的嬰孩尚在懵懂啼哭,尚不知已與至親永隔。
玉清衍悲痛之餘彆無他法,隻得將這孩子接至自己座下親自撫養。
誰知這孩兒天生稟賦奇異得近乎妖邪。
旁人需經年累月苦修的典籍功法,他往往隻需瞥過幾眼,便能道出其中關竅。
這本該是宗門之幸,祖師庇佑。
可偏偏這孩子的心性與之全然背道而馳。
他不肯好好修行,不肯靜心悟道,所有的聰明靈慧儘數用在惹是生非之上,可謂人憎狗厭。
玉清衍身為宗主,宗務繁劇,又念其失恃,難免多有縱容迴護,待到如今愈演愈烈,竟到了在講經堂這等莊嚴之地公然撒野的地步,他才驚覺事態已快要脫離掌控。
萬般無奈,他隻能硬下心腸,將這塊燙手山芋送至拂雪崖,懇請性情最是冷清、規矩最是嚴明的師叔出手。
不敢奢求能將一塊頑石點化成美玉,不走正路尚可,若是一腳踏入萬劫不複的歧途……
他如何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師妹?
玉清衍會意最後看了謝應危一眼。
不再多說,袖袍一拂解開他身上的禁製。
卻並未完全撤去其束縛,隻留了一道極細的靈力鎖鏈,虛虛係在孩童腳踝,另一端自然落入楚斯年掌控之中。
“弟子告退。”
玉清衍再次行禮,轉身化作一道清光徑自下了拂雪崖,消失在天際。
崖頂重歸寂靜,隻有風雪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