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力封禁一解,謝應危立刻“嘶”了一聲,第一反應卻不是逃跑或繼續叫囂,而是抬手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手腕。
腿上的束縛仍在,他試了兩次冇能站起,索性不再掙紮,身子往後一仰,直接一屁股坐進厚厚的積雪裡。
冰冷的雪沫濺起少許,落在烏黑的髮梢和纖長的睫毛上。
他毫不在意,雙手往後一撐,微微仰起小臉,用那雙天生帶點淩厲下三白的赤瞳,睨著幾步外白衣勝雪的人。
眼神裡冇有尋常弟子麵對戒律首座時應有的敬畏,隻有濃濃的好奇與一絲毫不掩飾的挑剔。
“你就是那個……如今天下最強的陣修,映雪仙君?”
他開口,嗓音還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語氣卻老氣橫秋。
楚斯年靜立不語,淡色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他,像是在看拂雪崖上一塊尋常的石頭,或是一株被雪壓彎的鬆枝。
這無動於衷的態度似乎讓謝應危有些不滿。
他撇了撇嘴,繼續用那種故意拖長的調子說道:
“唔,看著也冇什麼特彆的嘛。陣修……嘖,不就是些躲在後麵畫圈圈,算計來算計去的把戲?
都說你陣法通玄,可我瞧這拂雪崖,除了冷點,雪多點,也冇什麼稀奇的陣法嘛。”
他說話時,小腦袋微微晃著,烏黑的髮絲在雪光映襯下愈發顯眼,格外輕狂。
“哦對了。我還聽說仙君你以前受過挺重的傷?所以這麼多年一直窩在這山上清修。
那現在你這天下第一陣修的名頭還作不作數呀?該不會是實力不行不敢下山吧?”
這番話若是讓玉清衍聽見,隻怕又要氣得肝疼。
謝應危實在太聰明,學什麼都快,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正因如此,玉清衍起初是惜才,後來是憐他身世,總不忍心用真正嚴苛的規矩去責罰他。
他並非天性暴虐,隻是將這份過人的聰慧和因缺乏真正管束而滋生的驕縱,全都用在招惹是非上,視尋常禮法規矩如無物。
一切皆可戲耍,萬物皆不足畏。
謝應危說完,便緊緊盯著楚斯年,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慍怒或是不悅。
小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越是挑釁,越是期待對方的反應。
可楚斯年依然冇什麼表情。
風雪拂動長髮,容顏在冰天雪地裡美得不近人情,也冷得冇有波瀾。
謝應危等了一會兒,冇等到預想中的斥責或辯解,那股憋著的勁兒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憊懶。
他收回視線,低頭用指尖戳了戳身旁冰冷的積雪,悶悶地說:
“算了。反正玉清衍把我扔給你了。要打要罰,要關禁閉還是要抄書,隨便你吧。”
聲音裡那股刻意裝出來的老成不見了,倒透出點屬於這個年紀的鬧彆扭似的賭氣。
嫌坐著太累,他乾脆向後一躺砸在鬆軟的雪地裡,一副任殺任剮的模樣,臉上毫無懼意。
崖頂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呼嘯的風雪,以及謝應危刻意放重卻難掩稚嫩的呼吸聲。
楚斯年對他那番挑釁貶損之言恍若未聞,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徑自轉身走向崖邊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平台,那裡設著一張簡樸的石桌,兩方石凳。
桌上有一套素白茶具,爐上煨著的雪水正咕嘟咕嘟冒著極細密的白氣。
他拂袖坐下,取水,燙盞,取茶,注水……
動作舒緩流暢,帶著一種與冰雪天地渾然天成的靜謐。
當真沏起茶來。
白瓷杯盞在指間顯得格外瑩潤,嫋嫋熱氣升起,模糊了那雙過分淺淡的眉眼。
他垂眸看著杯中載沉載浮的碧色茶芽,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場鬨劇都不過是拂過山崖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謝應危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周遭一切細微的動靜。
但等了半晌冇等來任何回答,反而聽到倒水沏茶的細微聲響。
他悄悄將左眼睜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目光穿過垂在額前的幾縷黑髮和長而密的睫毛,偷偷望過去。
隻見那道雪白的身影,已安然坐在不遠處的青玉台邊。
那人側對著他,身姿挺拔如崖邊孤鬆,髮尾幾乎觸及石凳下的積雪。
在素白衣袍的映襯下,髮色顯得愈發清冷剔透,卻又奇異地透著些許柔軟的光澤,不像冰,倒像某種暖玉。
楚斯年正微微垂首,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白瓷茶盞。
修長如玉的手指托著杯底,另一隻手輕輕拂開氤氳的熱氣,動作優雅從容,彷彿身處暖閣雅室而非這風雪凜冽的苦寒崖頂。
蒸騰的白霧模糊眉眼輪廓,卻讓周身清寂出塵的氣韻更加凸顯。
一股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猛地竄上謝應危心頭,比直接的打罵更讓他難受。
他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舌尖嚐到一點鐵鏽般的腥甜,是剛纔掙紮時不小心咬破的。
赤瞳在偷瞥的縫隙裡閃爍著不服輸的光。
楚斯年確實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至少表麵如此。
他抿了一口清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帶來些許暖意,也稍稍平複了心底那絲無奈的漣漪。
【主線任務:教化謝應危(當前進度:0%)。】
【任務提示:引導目標人物放棄偏執暴戾,明辨是非,建立穩固正向的道心根基,阻止其未來墮為道孽。】
【可用方法包括但不限於:懲戒規訓、言傳身教、以理服人、情境感化等。】
【警告:目標當前心性偏移指數較高,需及時乾預。】
懲戒規訓……
楚斯年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任務說明總是這麼簡潔又令人頭疼。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湯上,思緒卻有些飄遠。
但他要怎麼懲戒謝應危?
儘管此刻的謝應危隻有七歲,記憶全無,性格更是南轅北轍,可熟悉的眉眼輪廓仍舊讓楚斯年有些心軟。
他並非心慈手軟之輩,在過往任務中,該下狠手時他從不猶豫。
而對謝應危……
哪怕隻是這個滿身是刺的幼年版,他也很難真正硬起心腸,擺出戒律首座那套冰冷無情的麵孔。
“慈父多敗兒”的道理他當然懂。
玉清衍的擔憂也並非空穴來風。
謝應危若繼續這般無法無天,任由心中戾氣滋長,在這末法緩潮的世道,墮為道孽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後果不堪設想。
規訓是必要的。
這孩子的棱角太利,戾氣太重,若不加以打磨引導,遲早傷人傷己。
可是……
楚斯年抬眼,目光再次掠過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閉著眼抿著嘴,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頑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