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景象——
原本堅固的倉庫隻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和扭曲的金屬散落一地,地麵上留著深深的抓痕和灼燒的印記,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暴烈能量肆虐後的餘燼氣息。
楚斯年開始了細緻的勘查。
他走入廢墟中心俯身檢視那些最深的爪痕,指尖拂過邊緣感受其力度和角度。
仔細檢查焦黑木料上火焰灼燒的紋路,對比記憶中龍息的特征。
還在不遠處的泥土裡發現了一片邊緣焦黑的鱗片碎片,顏色深黑,質地堅硬。
從痕跡的規模和殘留的能量來看,是一頭成年的龍。
冇有絲毫偽造的痕跡。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塞萊斯特,藉著檢視牆根的姿勢用極低的聲音問道:
“發現什麼了嗎?”
塞萊斯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痕跡上,聞言,同樣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龍語低聲道:
“氣息確實是龍族。有殘留,很強,帶著暴戾的情緒。”
楚斯年心中一沉,追問道:
“能分辨出是哪一脈,或者具體是哪頭龍嗎?”
他問話時靠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冷香的氣息因一天的奔波和此刻的專注而愈發明顯,縈繞在塞萊斯特鼻尖。
同時,額間那枚龍晶在透過殘破屋頂灑下的夕陽餘暉中,閃爍著溫潤而清晰的金色光暈,如同暗夜中的微星。
塞萊斯特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一下。
他花費巨大的意誌力,纔將幾乎要偏離的思緒強行拉回到眼前的問題上。
“不能。”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
“龍息殘留混雜,且過去的時間有些久遠,我無法做出精準的判斷,不過——”
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給我一點時間,順著殘留最清晰的方向,可以追蹤它離去的大致軌跡。”
楚斯年點了點頭,心中有了計較。
這件事損失慘重,必須有個交代。
他之前為了暫時穩住雙方而做的“翻譯”隻是權宜之計。
若不能揪出真凶,無論是王國還是龍族這邊遲早都會爆發更大的信任危機。
如果能順著線索找到並抓住這頭惡龍,無論是審判還是交由龍族自行處置,都是平息事端的最佳方案。
他又在廢墟內外仔細搜尋一圈,甚至動用了語契者對能量流動的細微感知,仍舊冇有發現新的線索。
“羅德尼長官,帶我去看看受傷的士兵和居民吧。”
楚斯年轉身看向一旁的長官。
“是,維倫提斯大人請跟我來。”
羅德尼連忙引路。
他們來到鎮子邊緣一處較為完整的石屋前,這裡被改成了臨時醫護所。
還未進門,就能聽到裡麵傳來的壓抑呻吟和痛苦的咳嗽聲。
濃重的草藥味混合著血腥氣飄散出來。
楚斯年冇有進去,隻是站在窗外透過模糊的玻璃向內望去。
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簡陋的床鋪上躺著不少人,有的纏滿繃帶,有的肢體殘缺,慘狀觸目驚心。
淺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沉鬱。
“王國派來的治療法師前幾天就到了,但這次受傷的人太多了,而且好多是被龍息直接灼傷或者被倒塌的房屋重壓,傷勢非常棘手……
魔法治療也不是萬能的,尤其是這種附著了暴烈屬性的創傷,恢複起來很慢。”
羅德尼在一旁低聲解釋,語氣沉重。
作為長官,他的壓力也非常大。
楚斯年沉默地點了點頭,冇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當晚,楚斯年和塞萊斯特被羅德尼安排在同一間相對乾淨整潔的客房休息。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對於邊防駐地來說已是上好的招待。
楚斯年洗漱後坐在床沿眉頭微蹙,依舊沉浸在白天的調查中。
疑點與證據在腦海中反覆交鋒,讓他難以平靜。
塞萊斯特在確認門窗關閉後終於放鬆了緊繃一天的壓製。
細微的波動在他周身掠過,那些被強行收斂的龍族特征逐漸浮現。
暗紅色的細密鱗片如同有生命的紋身,在他寬闊的肩膀、結實的手臂、線條分明的腰腹間清晰顯現。
甚至在側臉顴骨和眼角處也蔓延開幾片鱗紋,為他原本就英俊冷毅的麵容增添幾分非人的俊美。
“我可以趁著夜色去追蹤氣息的源頭,但需要時間,且路途可能不近。如果中途遭遇那頭龍,衝突不可避免。
在龍族的認知裡追蹤同族氣息是嚴重的挑釁,對方若是本就失控危險會倍增。帶著你不安全。”
塞萊斯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低沉而清晰。
楚斯年理解地點了點頭。
這是最有效率的辦法,由塞萊斯特這位純血龍族去追蹤,遠比他們一起盲目搜尋要快得多。
塞萊斯特見他同意便轉身向門口走去,腳步沉穩。
手剛握上門把,楚斯年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塞萊斯特。”
他的動作停住。
楚斯年的聲音很平靜,帶著單純的疑問:
“你也會有失控的時候嗎?”
塞萊斯特背對著楚斯年,在陰影中,眼下那些暗紅的鱗片驟然變得鮮豔,如同被無形的火焰舔舐迅速蔓延又瞬間消退。
他緩緩轉過身。
房間裡冇有點燈,清冷的月光從窗戶斜斜灑入,恰好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輪廓,也將他此刻的麵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黑暗中自行點燃的熔金,散發出清晰而神秘的光輝。
那不再是人類瞳孔的形態,而是屬於龍類垂直的狹長裂隙,裡麵彷彿有液態的黃金在緩緩流轉,深邃、古老,帶著非人的高貴與一絲被觸及隱秘的銳利。
他看向窩在床上的楚斯年。
楚斯年卻並未看他,依舊微微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月光隻照亮了他小半張側臉和柔軟的發頂。
塞萊斯特握著門把的手又緊了幾分,金屬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磨而出:
“或許有。失控無關種族。人,或龍,皆有可能。”
世界樹下,他們的靈魂曾赤裸相對,那些最深的烙印與潛流即便短暫也留下了痕跡。
此刻楚斯年後知後覺地捕捉到塞萊斯特語氣中極力壓抑的異常,以及空氣中陡然增加的屬於龍族灼熱而緊繃的氣息。
他抬頭看向門口。
卻見塞萊斯特並未離開,反而鬆開了門把,正一步步朝著床的方向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那雙在月光下閃爍著熔金光輝的眼眸牢牢地鎖定在楚斯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