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
“底線”的命名非常準確。
一旦退讓, 就很難再回到原點。
恍若烈日下銷聲匿跡的冬雪,黑泥般汙濁的夢魘許久未曾降臨,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卻安穩的酣甜, 迷迷糊糊中, 簡青聽見身旁悉悉索索的響動,開始還會被吵醒, 現在卻能淡定地拉起被子繼續補眠。
新推進的項目終於談成,他昨晚熬了最後一個夜。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輕悄悄扭開,棉質蜂蜜罐裡的黑貓晃晃尾巴,熟練溜去客廳覓食。睡美人似的, 逐漸縮進角落的青年被沾著縷水氣的吻喚醒。
“早。”
是賀臨風。
額頭傳回的觸感柔軟且溫熱, 伴著淺淡乾淨的皂香, 簡青一睜開眼,瞧見的便是男人昏暗中也存在感鮮明的喉結。
領口敞著,襯衫鈕釦兩顆冇係。
簡青懷疑對方在勾引自己。
而且他有證據。
伸手將看起來想壓著自己再睡一覺的男人推開, 簡青終於記起今天的正事:
“幾點了?”
“七點半,”賀臨風神色有些怨念, “家長會是九點,來得及。”
冇錯, 家長會。
寧女士五天前被珠寶界的同行邀請去國外研修, 順路帶上丈夫一起過二人世界, 說是讓簡青偶爾留意下徐皓, 人活著就行。
這話原本冇什麼問題,徐皓性子獨立,又早習慣了父母飛來飛去,十七歲的高二男生, 大多數事都能自己處理。
偏偏簡青遇到了“少數”。
三月的第二個週六,徐皓正式開學兩星期後,北江一中誠邀各位家長撥冗赴約,觀賞孩子們的文藝彙演,並抽出時間開一次小會。
簡青:……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和“家長”這兩個字沾邊。
更失落的是賀臨風,因為一樁仇殺案,年後他冇能和簡青過情人節,原本打算在這個月的14號補上,卻被好弟弟中途截胡,難免生出鬱悶。
所以他乾脆磨著和簡青一起。
反正學校也冇說隻能讓一位家長去。
“到時候我負責social,你負責散發冷氣,”吃過早飯洗過碗,賀臨風笑著拿起車鑰匙,“多完美。”
簡青不予置評。
三月初,馬路兩旁的行道樹已經零星地冒出嫩綠新芽,如賀臨風這樣血熱的體質,連棉服都無需穿,一件羊絨大衣便夠。
坐在副駕的簡青倒是多戴了條圍巾——下樓前賀臨風非要他繫上。
北江一中是私立學校,相比“死讀書”,更注重“素質教育”,什麼春遊秋遊競賽演出全冇漏下,瞧著輕鬆快樂到不靠譜,但礙於升學率夠高,依然有許多家長花大價錢擠破頭地把孩子往裡麵送。
兩人來的還算早,按照門衛指引,勉強在停車場尋了個空位,再晚些的家長,估計隻能到馬路兩邊隨便找個地方停。
賀臨風習慣性打量了下週圍的環境,險些被晃花眼睛。
抬手替簡青拉高圍巾,他挑眉:“辦車展呢?”
各種百萬千萬的奢牌。
“我讀書的時候冇這麼誇張,”低頭,簡青給徐皓髮了條訊息,“等等吧,他非說要來接人。”
賀臨風想到爛尾樓綁架案中的宋安安。
“特招生免學費,包食宿,”像是會讀心術,黑髮青年頓了頓張口,解釋,“各種活動也由校方承擔,不過隻有最基礎的花銷。”
賀臨風好奇:“你怎麼這麼清楚?”
簡青:“因為我就是。”
賀臨風的好奇瞬間消失。
他險些忘了,對方變成在北江乃至全國呼風喚雨的“簡總”、是成年以後的事。
“彆多想,”淡定地,簡青戳破男人的腦補,“是因為分數。”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縱然公司被奪權,經營不善收益奇差,可他股份在手,多少能吃到些分紅。
當時寧女士的珠寶生意也有了起色,偏偏外甥太爭氣,冇給她拿錢的機會。
要在招收各種紈絝二代的同時保證升學率,校方當然得用各種方式挖牆腳,吸納整個北江的好苗子。
“哥!”
循著定位找到家長,遠遠地,徐皓舉起胳膊狂揮:“你們來啦!”
簡青覺得有點社死。
好在停車場冇什麼人,他盯著同樣舉起胳膊亂動的賀臨風,默默退後兩步。
又被賀臨風背後長眼似的拽住。
徐皓的成績一直不錯,儘管離最頂尖的那批有段差距,但正常發揮,考上個重點大學的普通專業肯定冇問題。
是故,哪怕剛進行過開學考,要發排名,他這會兒也高高興興,甚至還有點小興奮。
自己的家長是簡青。
即使拋開權財地位,單憑那張臉那氣質,就足夠鶴立雞群。
再加上賀哥,穩贏。
私心裡,徐皓其實很崇拜簡青,從小聽著對方的故事長大,徐皓卻始終冇什麼親近對方的機會,知道簡青要來給自己開家長會,他激動得一晚上冇睡。
“我在五班,左拐,最前麵那棟樓就是,”嘰嘰喳喳,徐皓一副東道主的架勢給兩人介紹風景——或者說介紹地形,“可惜現在花都冇開……對了,晚點咱們要去大禮堂,圓頂的那個,去年剛翻新。”
如果賀臨風偶爾是薩摩耶,那徐皓便經常是哈士奇。
簡青想。
他畢業後的十餘年,北江一中確實生出許多變化,為了不打擊徐皓的積極,他認真思索幾秒,總算找出個合時宜且與學習無關的話題:
“你演什麼?”
徐皓:……
他在藝術方麵的天賦約等於零。
唱歌跑調,跳舞走形,拉小提琴像鋸木頭,完全冇繼承到寧女士的靈性。
“我能花式投籃,”徐皓弱弱,“但稽覈不通過。”
賀臨風邊聽邊悶悶地樂。
大概是他和簡青的外形太過“低齡”,一路上有不少學生家長的目光投過來,讓後者又把圍巾往上提了提。
徐皓的班主任是名二十五歲左右的溫柔女性,普通研究生剛出校門的年紀,側麵證明瞭她的能力。
一個學生隻有一張課桌,但可以多加椅子,賀臨風掏出平時出現場用的小本本,做筆錄似的寫下重點。
簡青則在會議結束後被家長們團團圍住。
賀臨風懶洋洋倚在走廊等人:“真受歡迎啊。”
徐皓心有慼慼地點頭。
北江商圈本就是宏達建築和簡氏科技平分秋色,如今想要轉型進軍娛樂業的譚家垮台,連帶著提供資金支援的許家也倒了黴,怎麼算都是利好宏達。
這群人擔心元魁冇了掣肘一枝獨秀,又看他哥接下個政府扶持的大項目,有官方背書,自然要明裡暗裡地拉攏拱火探口風。
誰叫簡青平時出席的宴會屈指可數。
因得“孩子”這個話題,簡青也不好強硬推脫,他今天的身份是家長,來之前也冇問徐皓和同學的關係怎麼樣。
“我將來可不要當總裁,煩都煩死了。”扁扁嘴,徐皓吐槽,繼而提高音量,救他哥於水火:
“哥!走啦!彆遲到!”
等人出來,賀臨風長臂一伸,當眾牽住簡青的手。
這顯然十分有效。
明晃晃的情侶結界展開,再冇眼力的人都得退讓。
被哥哥哥夫秀到牙酸的徐皓:嘖。
上上次回家還偷偷在樓下摟摟抱抱呢,這是徹底不裝了?
簡青:……
賀臨風用的力道很輕,他明明可以在繞過轉角後抽開,卻任由對方握著。
或許這就是戀愛。
不能浪費在彆人身上的時間,不能陪彆人做的傻事,換成賀臨風,突然綠燈通行。
提早確認過家長名單,徐皓領著兩位哥哥在老師安排好的位置坐下,禮堂是階梯式設計,前後各有視野。
徐皓下意識朝六班的區域望瞭望。
簡青:“找誰?”
“宋安安,”旁邊的座位還空著,徐皓小聲,“今天有她喜歡的人彈鋼琴。”
簡青:“你怎麼知道?”
冇料到對方會追問,徐皓莫名結巴了下,才答:“聽同學說的。”
“好像是喜歡了特彆久。”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兜兜轉轉總繞不開誰喜歡誰的八卦,源頭未必靠譜,卻能一夜就傳遍整個校園。
簡青頷首:“那她大概不會來了。”
喜歡“鋼琴男生”的應該是原主。
話音剛落,賀臨風忽地藉著大衣遮掩戳戳他的腰。
簡青:?
他這是基於客觀事實的理性判斷,雖然和“宋安安”隻有一麵之緣,但以對方的表現來看,宋安安足夠成熟,沉默抗拒係統的擺佈,內裡很可能是大人,一個懷揣秘密的大人,註定會和十七八歲的小朋友產生壁障。
賀臨風:……有時候他真懷疑簡大總裁腦子裡少了根筋。
名為情絲的筋。
冇等他偷偷發訊息給對方掰扯明白,舞檯燈光亮起,由本校學生擔任的兩位主持人身著精緻禮服登場,微笑望向一片黑暗的觀眾席。
簡青聽見了“宋安安”喜歡的鋼琴。
西裝純潔似雪,男生被孤獨的追光籠罩,五官清秀,十指修長如藝術品,小王子般優雅地按下黑白鍵。
“噔——”
一曲將畢,改編後更適合收尾的重音扣人心絃,漣漪般層層迴盪,遮掩住禮堂之外遙遠的沉沉悶響。
鮮紅湧動。
沼澤般迅速擴張,化作青石板路上扭曲猙獰的血肉塗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