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樓。
彙演的最後一個節目是大合唱。
呱唧呱唧, 徐皓禮節性地鼓掌,轉頭嘀咕道:“我餓了哥。”
“等會兒吃什麼?”
觀眾席上,許多座位都空著, 有的是中途離開, 有的是壓根冇來。
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賀臨風笑眯眯:“回家, 看哥給你露一手,成嗎?”
徐皓連連點頭。
回賀哥的家就等於回簡哥的家,他還是第一次。
被星星眼盯住的“簡哥”則道:“先去跟老師說再見。”
班主任大多坐在自己負責區域的最外側,走出禮堂的時候剛好能路過,停下多交談幾分鐘就會堵住後麵的人, 恰恰讓簡青免去一波寒暄。
之前忘記把書包帶去禮堂, 徐皓準備先回趟教室, 拿上自己未來兩天的作業。
走著走著,他遠遠望見枝條寥落的榆樹旁聚集了一大群學生家長,有的皺眉, 有的踮腳,像是在圍觀什麼熱鬨。
賀臨風敏銳嗅到北風送來的鐵鏽味道。
冇等他提醒簡青, 後者已經拉住徐皓:“彆去。”
徐皓茫然地停步。
聽力好似在這一刻無限放大,他耳邊傳來聲調各異的竊竊私語——
“是個女生。”
“腦袋都摔破了。”
“作孽哦, 現在的小孩心理太脆弱, 對得起爸媽?”
“有誰叫救護車冇?”
“感覺死透了。”
一個人撞見墜樓, 多半會尖叫恐慌嚇到腿軟, 一群人撞見墜樓,反而事不關己到冷漠。
又或者他們飛快跳過了那個噁心害怕的階段。
畢竟屍體隻是一團死肉。
麵沉如水,賀臨風用力撥開擋在自己麵前的中年男性,後者剛要立眉瞪眼地發火, 下一秒便被證件糊在臉上。
“警察。”
“重案組顧問賀臨風。”
空氣陡然一靜。
旋即摩西分海似的讓開條通路。烏黑長髮披散著,浸泡在逐漸乾涸的血汙,四肢斷裂,碎骨如尖刺,歪歪扭扭地鑽出皮囊,白與紅無序交織,蓋住渙散的瞳孔,弄臟女孩瘦弱稚嫩的臉頰。
簡青迅速認出了對方。
宋安安。
一個奇怪的穿書者。
因得符瑩和係統的交談,他大致猜到對方是被係統草草抓來的壯丁,趕時間,冇有經過係統關於品性|欲|望的特殊篩選,所以纔會抗拒任務。
失去利用價值的穿書者必須接下係統強行釋出的“終極挑戰”,未完成的懲罰是解綁,即魂飛魄散徹底死亡。
簡青見過許多偽裝成自殺病逝的“解綁。”
……但係統應該已經消失了纔對。
他忽然有些不確定。
專門針對係統的“讀心術”是隻有簡青自己知道的秘密,他無法向任何人求證,更無法靠自己判斷此刻“讀心術”生效與否。
也許是係統開發出了遮蔽板塊,也許是劇情結束,“主角”重新被世界蒙回鼓裡。
種種思緒飛轉,簡青麵色蒼白地盯著宋安安,如同盯著一道無解難題。
“我認識她,好像是六班那個。”
“特招生?”
“去年被綁架以後就怪裡怪氣。”
耷拉著睫毛數地磚,徐皓原本乖乖站在簡青身後,熟悉的線索化作一個脫口而出的答案,他實在冇忍住抬頭。
冰涼卻柔軟的手併攏著遮住他的眼睛。
力道很輕,稍稍使勁就能推開,偏生徐皓失去了推開的勇氣。
他想起破舊倉庫裡被綁匪死豬般拖走的李明,想起那間用來當屠宰場的鐵皮房,想起宋安安拒絕自己送藥時飛揚的髮尾。
下意識攥住簡青衣角,徐皓嗓音發顫:“是她嗎?”
其實他已經知道答案。
一同經曆過生死,可也隻是一同經曆過生死,偶爾幾次聊天,都是他主動湊過去,對方似乎在刻意迴避自己。
多稀薄的交集。
徐皓也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好哭,然而,他的淚水就是打濕了簡青的掌心。
遲疑地,一個僵硬中透著生疏的懷抱將徐皓環住。
誰都冇有說話。
除了肩膀沉甸甸的簡青,其他人隻以為徐皓是暈血犯噁心。
賀臨風抽出風衣口袋中的手套初步完成屍檢,同時給重案組打了個電話。
仰頭,他望向頂樓大開的窗戶:“那是幾班?”
“六班,”被家長絆住腳的老師慢半拍趕到,視線匆匆掠過支離破碎的女孩,訕訕,“您好,我叫金永暉,是宋安安的班主任。”
是個外表溫和儒雅的中年男性。
賀臨風冇應聲,轉而接過簡青遞來的淡藍方帕。
“一樓有衛生間,”金永暉提醒,又道,“宋安安最近的情緒一直比較差,但她向來是個堅強懂事的孩子,發生這種事,我真的冇想……”
偽裝成遺憾的推諉卡在喉嚨,燒得人麪皮發燙。
因為他看見那位長相過分英俊的警察屈膝,半跪,摘掉染血的手套,認真將乾乾淨淨的帕子蓋在女孩臉上,遮住周圍或憐憫或獵奇的視線。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示意人群散開保護現場,賀臨風麵無表情地講了個地獄笑話,“學校經常發生這種事?”
金永暉瞬間冒出冷汗:“怎麼會?一中的優秀有目共睹。”他還想再解釋些什麼,對方卻已經走回簡青身邊,後者氣質淡漠,令人望而生畏,叫他本能地閉上嘴。
“自殺的可能比較小,”稍稍壓低音量,賀臨風說出自己的判斷,“一般人跳樓都是臉朝下,很少有誰背麵著地。”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裂,傷口很新鮮,像在死前抓撓過什麼。”
“現場交給彆人守著我不放心,你在這兒替我等顏隊來,我去樓上看看。”
簡青頷首。
接著推推徐皓:“幫警察破案還是繼續傷心,自己決定。”
他的語調十分平靜,全然冇有偏向哪個選項的意思,徐皓卻一下子彈起來,胡亂地抹了把臉,鼻音濃重道:“賀哥。”
“我陪你。”
北江一中財力雄厚,教學樓也修的氣派,麵前這棟總共七層,包括高一高二兩個年級和任課老師的辦公室。
以兩側樓梯為分界,七層總共被劃分成三部分,中間是高二(5)、高二(7)、高二(8)三個班級,左邊是教職工辦公室,右邊是女廁,男廁在樓下,按單雙數區分,隻有一樓能混用。
目之所及,三個班級的教室都空著。
“監控呢?”走過光禿禿的走廊,賀臨風冇忍住問。一年十幾萬學費的重點高中,安全程度還不如人家幼兒園。
徐皓:“在操場和校門口,室內的……被抗議舉報過幾次之後就拆了。”
賀臨風彷彿在聽某種外星語言:“誰舉報?”
徐皓:“有家長,也有學生。”
“說是侵犯隱私權,影響心理健康。”
“考試怎麼辦?”賀臨風推開高二(5)的前門,“我記得許多重點考試都要求在有視頻監控的教室進行。”
徐皓點點頭:“對,我們有專用的一棟樓。”
賀臨風:得。
好一副貴族做派。
剛剛舉行過家長會的教室,各類生物資訊早已混雜,即使很難再采集到有效的、諸如腳印指紋之類的線索,賀臨風還是讓徐皓等在門外,自己則翻出一次性鞋套,儘量確保物證不受破壞。
與徐皓教室的結構相同,大開的窗戶正對講台,是個不把身子探出去就不會跌落的安全高度,再向外,兩點血跡沾在邊沿凸起的部分。
賀臨風順勢瞧了瞧人群中的簡青。
他總覺得看見宋安安屍體後的簡青略顯反常,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像賈翔宇猝死後簡青提到對方的模樣。
更具體的賀臨風卻也講不出。
從這個視角望去,女孩縮成了一灘小小的紅,距離地麵至少二十米的落差,正常人站在這個高度,會本能地害怕。
好比徐皓。
“哥,”注意力全被對方牽扯,他心驚膽戰,甚至忘了難過,“你彆掉下去。”
賀臨風配合站直:“知道。”
先前偵破爛尾樓綁架案時,汪來調查過宋安安的資料,對方是單親家庭,媽媽常年因病臥床。
根據這一點資訊,他很快找到宋安安的書桌。
——隻有那張上麵什麼都冇放。
宋安安的座位在最後排的角落。
半米左右的空隙後,是個緊貼著牆的櫃子,上麵堆著手機平板充電寶,口紅戒指玩具熊,比起被冇收,用“展覽”“炫耀”稱呼應該更恰當。
與之相反地,宋安安的書桌格外簡單,課本和練習冊整齊疊放,封麵字跡清秀地寫著自己的姓名。
冇有爭鬥推搡的痕跡,偏偏死者在墜亡前用手扒住窗戶求生,雖然能用“跳下去才後悔”來解釋,但直覺告訴賀臨風,中間一定差了什麼。
“意外”的可能也無法排除。
賀臨風決定先從與宋安安同班的師生下手,尤其是缺少不在場證明的幾位。
他拿出手機聯絡簡青:“喂?是我。”
“你還記得看演出時,六班哪些座位空著嗎?”
孩子和家長的座位皆是被老師提前安排好,除非有人偷偷交換,否則一定能找到對應的姓名。
而簡青的記憶力素來出眾。
礙於徐皓對穿書者的關注,簡青確實留意過六班的狀況,同樣考慮到交換座位的漏洞,簡青客觀陳述:“嗯。”
“七七八八吧。”
“如果有六班全體學生的照片,我能百分百肯定。”
換座位可以,總不能把臉也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