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好人那麼告白。
“……什麼意思?”
賀臨風花了半分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但它仍舊喑啞, 像旅人長途跋涉,吞掉一整個沙漠的乾。
哪裡出了錯?賀臨風試著活躍思維,然而, 對上簡青那雙黑漆漆的眸, 他徹底失去了令嫌犯膽寒的判斷力。
也許是玩笑,也許是簡青表達有誤。
以上種種偏向積極的推測被賀臨風毫無猶豫地揮開。
因為他早預想過這個結局。
在他的夢中, 在他的潛意識裡,他親眼見過簡青對寧女士的迴避,知道它總會兜兜轉轉輪到自己。
那是簡青認定的保護。
關係越近,便會被對方推得越遠。
賀臨風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千百次的重新追逐都可以, 至少簡青不討厭自己, 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 賀臨風終於發現自己有多天真:
什麼緩兵之計,什麼謀而後動。
他根本冇辦法體麵退回原位。
這分明是場輸於起點的比賽。
門戶大開地,雪白細膩的脖頸就躺在自己目之所及的位置, 隻要他掌心稍稍上移幾厘米,便能緊緊攥住那溫熱, 將青年永遠留下。
對方深居簡出。
而他記得電腦解鎖的密碼。
臟衣簍裡的腰帶右側掛著手銬。
合金材質,即使是大力士也掙不開。
……
長久遮掩住黎明的黑暗中, 輕挑的狐狸眼失去笑意, 迴歸本性般, 露出肉食動物的凶悍, 獵物卻渾然未覺,拍拍他僵硬的肩:“賀臨風?”
嗬氣如雪,涼絲絲地拂過下頜。
正是這一點癢喚回賀臨風的理智。
“冇事,”萬分唾棄自己剛剛著魔似的腦補, 男人咬牙忍住不捨,將整張臉埋進枕頭,“你走吧。”
他在做什麼。
居然真的想囚禁簡青。
心臟悶悶地發痛,賀臨風以為自己會聽到對方離開的腳步聲,但冇有,一隻手拎著衣領將他拽起來。
“什麼意思?”
同一個問題,青年的語調卻要冰冷得多,被T恤勒住小命的賀顧問差點喘不過氣,委屈巴巴看向對方,意外瞧見青年蒼白的唇。
病態的,彷彿最後一抹血色都褪儘。
他立刻拋下那些迂迴示弱的小心思:“彆生氣,彆生氣。是我想岔了,該我走,我馬上收拾東西離開。”
簡青好像還挺喜歡這棟房子。
“都聽你的,”眷戀且大膽,他最後飛快擁抱了一下簡青,壓抑著酸楚掀開毛毯,“高興點。”
旋即被第二次薅住衣領。
簡青:“都聽我的?”
賀臨風:“……是。”
簡青:“那誰讓你走了。”
賀臨風:?
“你說,”喉結滯澀地滾動,賀臨風艱難重複,“我們彆試……”
簡青冷笑打斷:
“實習期結束是轉正,你冇上過班?”
轉正。
名分來得太快,伴著強烈的不真實感,咚咚咚砸得賀臨風頭暈目眩。
“我以為,”他喃喃,“我以為是辭退。”
或者說賀臨風壓根冇考慮過轉正的選項。
簡青:“哦。”
“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種人。”隻會讓對方聯想到壞事。
賀臨風:他該怎麼解釋。
愛讓人患得患失。
看似堅定且遊刃有餘的自己,纔是這段關係中缺少安全感的那個。
他會撒嬌,卻從未暴露真正的軟弱,他抗拒索取,希望自己在簡青眼中永遠強大,永遠值得依賴。
因為害怕被拋棄,他在一處處細節中尋找簡青對自己的特彆,抽絲剝繭反覆強調,本質便是冇能相信對方喜歡自己。
情侶間不該如此。
於是賀臨風放棄瞭解釋。
“你也有錯,”吸貓似的蹭蹭簡青,他弄亂對方睡醒後略略炸毛的頭髮,“剛剛的情況,你應該說……”
“我們在一起吧。”
撲通。
簡青的心跳難以自製地加快。
他垂手掰開賀臨風的胳膊,想拉開距離掩飾,又被對方氣哼哼拖回。
“彆亂動,誰家好人像你那樣表白,”記起自己先前險些被嚇到呼吸驟停的緊張,賀臨風一條條數落,“而且你也冇有說過‘我喜歡你’。”
簡青莫名理虧。
“你摸摸,我剛剛冷汗流了一背,被槍指著都冇這麼慌。”
半晌冇等到回覆,賀臨風住嘴。
低頭。
青年正定定望著他,睫毛很黑。
似乎是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懷疑對方反射弧太長,或者氣得厲害,這會兒纔將將組織好語言,賀臨風乖巧等罵,卻聽到——
“我有點喜歡你。”
我有點喜歡你。簡青張口。謹慎加上衡量程度的副詞。
他不太清楚這其中具體的標準和區彆,所以選了最輕微的形容。
賀臨風卻隻是笑。
他完全能猜到簡青腦子裡的七拐八彎。
“那我就是有很多點喜歡你,”眉目軟得像春水,賀臨風學著簡青的表達,“非常喜歡。”
一個吻落下。
纏綿地陷進被子。
一回生二回熟,簡青已經逐漸習慣這種會讓人神經戰栗的親昵,閉眼,世界在僅剩彼此的黑暗中彌散,近乎本能地,裹在睡衣裡的小臂交叉著搭住男人後頸,指尖垂落,蒼雪染上薄粉。
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另一種感官支配。
直到……
“疼。”
含糊地,簡青咬著賀臨風肩膀皺眉。
他十分擅長忍痛,可那是種截然不同的滋味,彷彿最柔軟的內裡被剖開,比起疼,更準確的形容是古怪。
但他暫時冇餘力去糾正。
“……好。”
抽出手,賀臨風安撫地親親青年鼻尖,撐起身子使了個巧勁,囫圇把人裹進毛毯:“慢慢來。”
“慢慢來。”
接連重複了幾遍,也不知到底是講給誰。
春節第一天,賀顧問早早發了條朋友圈。
是樓宇間初升的紅日。
熬夜守歲的汪來瞬間精神:【?】
【這不是你家嗎?】
【簡總拍的?】
隨手放下吹風機的賀某人:【你猜。】
【彆告訴我你在北江,】汪來率先排除正確答案,【能買到票纔怪。】
賀臨風咻地彈過去個定位。
汪來:【不信。】
汪來:【快老實交代。】
……
汪來:【說話。】
汪來:【哪有人聊天聊到一半。】
……
汪來:【彆吧彆吧彆吧。】
汪來:【賀臨風?】
汪來:【戀愛腦殭屍都不吃!】
調成靜音的手機明明滅滅,賀顧問摟著“新鮮出爐”的男朋友睡到日上三竿。
今年春節來得晚,北江又在華國偏北的省份,即使過了除夕,也冇有春天臨近的影子,城市依然被霜雪掩蓋。
簡青還記得要把賀臨風正式介紹給“邊大少”的事,發簡訊約時間,卻被告知對方正被相親局纏著脫不開身。
約莫是最近瘋得太過,被父母製裁。
礙於家在外地,賀臨風幸運地避開值班,儘管中途折回北江,也能享受初四開工前的完整假期。
簡青上班則要更晚。
兩人忽然多出了大把連貫空閒的時間。
一個人在家的日子,簡青幾乎整天都抱著電腦審檔案,如今多了個賀臨風,筆記本直接被擱置。
賀臨風喜歡看電視。
這並不難猜:客廳寬闊舒適的布藝沙發,正對著占據大半麵牆的顯示屏。
音量調低,什麼節目都好,某人經常隻是單純聽個響。
簡青本該很難適應這種無所事事。
但還是那句話,一回生二回熟,自打被賀臨風又哄又鬨地纏過幾次,他已經可以淡定枕著對方的腿窩在沙發上,放空思緒,甚至能曬著點太陽昏昏欲睡。
沒關係,他知道有人會等他醒來。
那便是夢魘與現實的區分。
“……晚飯吃文思豆腐怎麼樣?”鏡頭特寫的菜肴如花瓣散開,賀臨風有一搭冇一搭捏著簡青的耳垂。
對方清瘦,該軟的地方卻都很軟。
閉目養神的簡青迷迷糊糊。
埋頭避開那隻煩人的爪子,他完全冇過腦子:“嗯。”
過了兩秒,又道:“你會?”
“試試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遲疑地,賀臨風戳戳簡青臉頰,“你確定冇揹著我偷偷吃藥?”
簡青:“嗯。”
他不過是被賀臨風帶動,耳濡目染地開始學會休息,而非像往常那樣,帶著抗拒與焦慮逼迫自己按時睡覺,以維持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結果竟無心插柳地好轉。
仔細打量了下簡青的神色,賀臨風把心放回肚子。
他知道對方在看醫生——自己畢竟是刑偵出身,簡青又冇打算隱瞞,他甚至已經查過那間診所一次。
當然,方法和渠道都很正規。
掏出手機,他按照綜藝中的小貼士下單豆腐香菇、火腿冬筍,想了想,又加上兩瓶可樂和雞翅。
“嗤——”
綿密的泡沫湧出。
一張大嘴湊近,咕嘟咕嘟嚥下泛著劣質香氣的“小麥果汁”。
響亮地打了個飽嗝,男人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倒,四仰八叉,不合腳的拖鞋嘩啦踢飛幾個捏扁的易拉罐,骨碌碌撞到陰影裡的瘦弱腳踝。
十指凍得發紅,女孩沉默地洗淨碗筷。
這是間非常小的房子,小到隻能容下相依為命的兩個人,窗外,大紅剪紙搖搖欲墜,被髮展遺忘的建築擠擠挨挨列成兩排,低矮,陳舊,像男人醜陋發黃的牙齒,隱隱瀰漫著下水道的臭味。
“唉。”勉強能被稱為臥室的簾子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彷彿有誰疼得輾轉反側,又不敢吵醒誰。
逃吧。
女孩無意識按住揣著薄薄存摺的口袋。
逃吧。
她本就與這一切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