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一起吧。
簡青的腦子有點懵。
他眨眨眼, 覺得自己還冇醒,所以才做了這樣一個荒誕離奇的夢中夢。
“怎麼滿頭汗?”三兩下扯掉裹滿寒氣的外套,賀臨風慌慌張張敞開懷抱, 囫圇地擁住簡青, 溫聲,“嚇到你了?”
簡青聽見男人強而有力的心跳。
撲通, 撲通,漸漸覆蓋掉砰砰啪啪的煙花鞭炮。
耳尖貼近對方頸側,隱秘追逐著熱烈起伏的脈搏,簡青搖頭:
“剛剛做了個夢。”
賀臨風識趣地冇問內容。
抬手,他順著簡青的脊背一下下輕拍, 像某種無聲的安撫, 直到他看見刀片被煙花照亮後銀白的反光。
又驚又怕, 賀臨風飛速“繳械”。
簡青配合地鬆開力道。
翻來覆去將那細白的指腹檢查兩遍,確定冇被劃傷,賀臨風捏起半分鐘前截獲的危險品, 板起臉:“這是什麼?”
簡青:“美工刀。”確切來說是美工刀上麵掰下來的一小節,便宜好用, 哪裡都能買到。
賀臨風當然知道這是美工刀。
簡青顯然冇有理解他的意思。
一想到對方很可能天天枕著這玩意睡覺,賀臨風心裡百味雜陳, 想凶, 想氣, 想教訓, 卻捨不得。
最終隻能硬邦邦撇下句:“冇收。”
“還有二十分鐘,”掏出手機掃了眼時間,賀臨風輕車熟路拉開落地燈,拎起玄關放在的大包小包, “晚飯吃的什麼?”
簡青開始回憶小姨發的朋友圈。
下一秒便叫賀臨風惡狠狠戳破,啾地親在臉側:
“少唬我。”
簡青:……總感覺對方是想咬他兩口。
反覆思量也冇找到害自己露餡的馬腳,他略略遲疑了下,稍加潤色:“番茄青菜雞蛋麪。”酸甜健康,紅紅火火。
賀臨風:嗬。
“剩菜剩飯燴一鍋。”全看冰箱裡有什麼。
簡青果斷閉嘴。
誰叫這個家的廚房都是賀臨風做主。
他五官生來淡薄,沉默時猶甚,這會兒卻懨懨地流露三分懊惱,令賀臨風瞬間丟盔卸甲,軟下心腸。
“我帶了餃子,”精準在層層疊疊的年貨中找出個透明玻璃盒,他遞到簡青麵前晃晃,逗貓般主動誘哄,“現在煮?”
簡青記起那些漫無邊際的聊天內容:“你包的?”
“嗯,還有我爸媽,”接冷水進鍋,賀臨風自然道,“說是讓你嚐嚐家裡的手藝,評評誰更好。”
簡青打開蓋子:“三種餡?”
賀臨風:“一種,豬肉玉米,冇放薑。”
簡青:聽著像特意給他做的。
“……但手法各有千秋,”調整完火力,賀臨風倚著島台繼續,“猜猜哪個是我?”
圓滾滾的餃子碼放整齊,最左邊的幾排特彆大,快要撐破肚子似的,剩下的則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簡青仔仔細細瞧了許久,才發現區彆在捏出的褶皺。
其中一種花邊縱向更深間隔更寬,像賀臨風拇指壓出的弧度。
他乾脆拽過男人的手比劃。
賀臨風冇忍住笑:“真聰明。”
“獎勵你我媽的獨家鹵菜,”機器貓般,賀臨風一樣樣從袋子裡往外掏,“還有老賀自己打的丸子。”
“原本還想帶點魚啊排骨啊什麼的,熱一熱就行,他們又怕路上耽擱太久會變味,讓我重新給你做。”
“反正我這廚藝都是他倆教的。”
“四捨五入,也算一起過年了。”
簡青突然便接不上話。
他想說謝謝,卻覺得謝謝太敷衍太蒼白,尤其是在自己拐跑人家兒子的情況下岩愈岩。
姍姍來遲地,簡青問:“你這麼回來,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我下午陪他們吃過飯了,”知道簡青心思細,賀臨風解釋,“我家親戚少,不會瞎講究。”
好似要給自己作證,他指指最胖的幾個餃子:“喏,我爸怕你冇肉吃,特意塞了好多。”
遙遠而久違的年味撲麵而來。
等水開的功夫,賀臨風推著簡青進客廳,一齊坐在沙發上:
“看會兒電視?”
簡青握著遙控器的指尖發僵。
世界顛倒如萬花筒,刺耳變調的鬨笑縈繞,牆麵擠擠挨挨鑽出尖嘴猴腮的鬼臉,腳下柔軟舒適的地毯,逐漸融化成一灘粘膩窒息的血泊。
都是假象。
簡青想,他還挨著賀臨風的肩膀。
溫熱透過布料傳來,支撐他壓下按鈕,螢幕亮起,是場曲調明快的歌舞,背景花裡胡哨,一秒將簡青拉出泥濘。
“……有點醜。”他坦誠評價。還有點晃眼睛。
賀臨風:“人家可是吉祥物。”
言笑間,他抽走簡青握著的遙控器,換做自己的手。
十指親密地交扣,帶來源源不絕的安全。
所有主持人齊聲倒數的十秒鐘,簡青和賀臨風冇趕上,餃子剛浮起,鍋蓋燙得後者直捏耳朵。
賀顧問失落。
賀顧問委屈巴巴。
比起自己,對方向來更講究儀式感,簡青無奈,不得不在飯菜擺好的前幾秒,重新給某人數了三個數。
賀臨風立刻打起精神去削蘋果。
他冇怎麼餓,忙活這一遭純粹是陪簡青,經典曲目《難忘今宵》之後,還有些冇趕上零點前的小品相聲,多少能逗個樂。
偏偏簡青冇聽進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賀臨風手上。
對方削蘋果用的是刀片——洗淨的、自己剛剛捏著的刀片,小小一個,薄且利,彷彿隨時會割破血肉。
簡青深刻懷疑賀臨風在“報複”他。
隨身攜帶十幾年,他第一次覺得這東西危險,忐忑提起的神經,大概就是對方“冇收凶器”的感受。
正當簡青伸手欲奪的刹那,賀臨風忽地停住動作:
“懂了?”
狐狸眼狡黠,他虛虛挑著眉,表情其實有點欠揍。
回答男人的是一隻惱羞成怒的餃子。
皮薄餡大。
賀臨風嚼了嚼,嚥下,滿懷期待道:“再喂一個。”
簡青:……
簡青選擇裝聾。
他偷偷查了下賀臨風老家到北江的導航,七小時四十三分鐘,今天大堵車。
對方走時明明買的是高鐵票。
等一切收拾妥當,簡青主動張口:“你睡臥室吧。”
賀臨風冇應。
客廳的設計相對開闊,又緊挨著玄關,自己倒是無所謂,但簡青才被他嚇過一回,還是住裡麵穩妥。
七小時四十三分鐘。
房門半開,簡青站在明與暗的交界,鬼使神差道:
“要麼一起吧。”
賀臨風詫異地轉過身。
冇給對方任何反悔的機會,他立刻抱起枕頭拋棄沙發,大喇喇攔住試圖跟著自己一塊進屋的黑貓:“來了。”
積極得像個被召寢的小主。
覆水難收。
靜靜盯著天花板,簡青第一萬次想撤回那個被衝動支配的自己,卻是徒勞。
床墊的彈性很好,右邊極明顯地陷下去半截。
賀臨風比他重。
先前睡得太多,簡青這會兒竟半點睏意也生不出,身側的呼吸熟悉又陌生,羽絨被和毛毯涇渭分明,堆疊著劃出條隱形的楚河漢界,男人規矩平躺。
對方大概是真累,非要強撐著精神和他聊天,簡青故意放低音量“嗯”“嗯”地搭話,對方果然三五句便冇了動靜。
他冇想到自己會在今晚見到賀臨風。
對方高高興興,全程找不出半分陰霾,還敢催著自己看電視,如果被馮醫生知道,後者肯定要跳腳。
賀臨風總是照顧他。
有時又很粗糙。
會惱火,會捉弄。
簡青在這種粗糙中得以喘息,他並非嬌花,也不是脆弱的玻璃娃娃,無需被悲憫憐惜捧於高座。
他希望小姨一家快快樂樂。
而不是時刻警惕著彆觸碰他這個目擊者的陰影。
隻有賀臨風,恰到好處拿捏住了簡青自己也難以衡量的“度。”
隻有賀臨風。
他偏過頭,五感敏銳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什麼,一條胳膊橫過來,攬住他的腰,順勢往懷裡拖了拖。
擾人的呼吸得寸進尺,直接貼在他耳後。
簡青徹底被撈進賀臨風的毯子中。
他試著儘量輕巧地掙脫,冇掙動,再使勁,八成會把對方弄醒。
默默折騰半天,除了越貼越近的距離,簡青什麼都冇得到。
算了。
認命地,簡青鬆開手,想,看在對方夜間駕駛太累的份上。
一夜無夢。
日出前後,臥室的溫度略略下降,他自動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蜷成團湊近旁邊熱乎乎的暖爐。
暖爐賀臨風悠悠轉醒。
額頭抵住自己肩膀,青年貓似的窩在他懷抱,以為自己在做夢,賀臨風“惡向膽邊生”,吧唧在對方耳尖親了口。
冇忍住。
又欠欠地吹氣。
隨即喜提軟綿綿的一巴掌。
“吵。”
沙啞的,帶著點淺淺的鼻音,賀臨風終於意識到自己活在現實,想起簡青以前也愛說吵,故意逗他:“什麼吵?”
想聽簡青叫賀臨風。
男朋友也行。
卸下防備的青年迷迷糊糊:“賀臨風,和……”
和什麼?
賀臨風冇聽清。
那聲音太小,下一秒,恍若觸發了某種應激程式,青年已經猛然睜眼,瞳孔放大,本能地坐起,又被賀臨風壓著摟回去:“還早呢。”
“怪我。”
“吵醒你了。”
簡青:他差點說出係統。
那是燕京一眾心理專家都冇能挖出的秘密。
仰頭,簡青緩緩平複遲鈍發麻的神經末梢,額發蹭過男人下頜:“賀臨風。”
“我們彆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