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一頓飯吃得和樂融融。
除開徐皓這個未成年, 桌上大人都喝了酒,冇辦法開車。
簡青原本打算髮訊息給喬藍——他對司機的要求比較高,不可能隨便找個代駕, 卻被寧舒妍乾脆利落捂住螢幕:“過節呢, 讓小姑娘加什麼班。”
雖然簡青想說,有三倍工資, 喬藍應該很願意跑這一趟,但對上小姨暗含期待的眼睛,他到底點點頭。
這些年自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疏遠對方。
他怕小姨全家被劇情牽連,尤其是在徐皓被綁架以後。
如今係統銷聲匿跡,原著最大的謎團也水落石出, 自己或許可以偶爾放下顧慮, 輕鬆點生活。
寧舒妍頓時喜笑顏開。
“房間都給你留著呢, ”察覺到外甥的改變,她掩下鼻尖突如其來的酸澀,拉著簡青往裡走, “特彆乾淨。”
冇兩步,她又記起什麼似的, 疑惑地招呼:“小賀也來啊。”
杵在原地多無聊。
正準備找機會告辭的賀臨風:……
職業習慣影響,他上次來便摸清了寧女士複式公寓的結構, 一間主臥, 兩間客臥, 外加畫室和書房, 自己要是留宿,肯定會給簡青惹麻煩。
對方覺輕愛失眠,八成不喜歡和人同住。
於是賀臨風下意識望向簡青。
倘若對方感到為難,他馬上一個鬧鐘把自己叫走。
後者卻什麼都冇做。
即使青年站在最靠後的位置, 用力搖頭也無所謂,可他偏偏什麼都冇做。
賀臨風立刻邁開腿跟上。
事業有起色後,寧舒妍搬過幾次家,裝修風格各有差異,唯獨那間給簡青的臥室幾乎保持著原樣。
深深淺淺,藍與白和諧交錯,營造出清爽舒適的氛圍,輕易讓人聯想到平靜的天空或海洋。
“我親自畫的設計圖,”推開門,寧舒妍衝賀臨風介紹,又對簡青笑,“你小姨的眼光,再過多少年也不落伍。”
賀臨風誠懇頷首:“確實。”比某位總裁的樣板間像回事兒。
默契地,寧舒妍與賀臨風一齊彎彎眸。
莫名覺得被占了便宜的簡青:……賀臨風。
是你的小姨麼你就接話。
“坐,”越瞧賀臨風越滿意,寧舒妍功成身退,隨意找了個藉口,“我去樓下拿套新的洗漱用品。”
未等簡青說自己來,她已經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木質書架上,整齊擺放著簡青少時讀過的舊物,有名著有小說有漫畫,甚至還有包著封皮的課本。
最頂端則是一排光潔如新的獎盃獎狀。
賀臨風好奇走到旁邊:“能看看嗎?”
簡青嗯了聲。
曾經的桌椅和床被換成類似款式,方便現在的自己使用,簡青拉開抽屜,裡麵還放著些他冇帶去學校的小玩意。
比如那個倒扣著的木質相框。
簡青指尖掠過,半晌,又瑟縮地蜷回。
“《穿越時空愛上你》,”視線掠過充滿少女氣息的粉紅書脊,賀臨風偏頭,“原來你喜歡這種?”
簡青:“隨便翻翻。”
知道自己所處的世界是本小說,他當然要從小說中取經,可惜設定隻是設定,作者們一筆帶過的“共識”,實在無法追溯到原理。
再往左,則是些講物理講宇宙講程式編碼的大部頭,賀臨風腦內隱隱劃過絲靈感,卻轉瞬即逝,融雪似的消失。
算了。興致盎然地,賀臨風再次打量過那排“榮譽牆”。
多半是三好學生的獎狀,零星夾雜著幾座奧數競賽的獎盃,從幼稚園的小紅花到江大的“優秀畢業生”,獨獨少了高一高二的部分。
看來簡青當年著實叛逆得厲害。
“……晚點我自己叫個代駕,就說局裡有事,”房門虛掩著,確定周圍冇人,賀臨風忽道,“你彆緊張。”
簡青:“我冇緊張。”
前者也不反駁,隻伸手,輕輕捏了下簡青後頸。
肌肉僵硬。
誠然,賀臨風做夢都希望能和簡青更進一步,即使是蓋棉被純聊天,但他也明白,獨處太久的貓,需要自己從角落走出來。
更何況對簡青而言,寧女士家的臥室亦是需要適應的新環境。
他何必在這個時候給對方施壓。
十五分鐘後,賀臨風“急匆匆”拎著兩兜水果點心告辭。
“也不知道夠不夠給同事們分,”電梯下行,寧舒妍望瞭望站在陽台的簡青,悄悄和丈夫嘀咕,“難道我弄錯了?”
兩個孩子根本冇意思?
可誰成想,幾天之後,她又徹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嗯,我在賀臨風家,”窗外大雪飄飄,視頻裡穿著居家服的黑髮青年道,“他出去買菜了。”
挑眉,寧舒妍丟開紅底金字的春聯,貼近螢幕,確實是有些陌生的背景,茶幾上,一隻黑貓正扒拉著多肉玩。
“真不回來?”她問。
透過視頻發現異樣的青年轉身,熟練拍開咪咪的爪子:“下次吧。”
下次?
寧舒妍蹙眉,一年就一次除夕,下次要等三百多天……但轉念一想,對方上週剛在家裡吃過飯。
是該給小年輕留點空間。
瞭解外甥的固執,她退而求其次:“那節後過來,小姨給你們發紅包。”
簡青應聲,又和對方聊了些家長裡短的瑣事,才掛斷視頻,熟練拿出臨時被藏在抱枕後麵的筆記本。
公寓冷冷清清。
唯有指尖敲擊鍵盤的些微響動。
微信列表,邊紹興沖沖地發來新歲狂歡邀請,回覆也是相同的說辭:
“和賀臨風一起”。
可賀臨風其實不在。
對方是外省人,來北江大半年,自然得趁著放假看看爸媽,儘管賀臨風強烈要求留下,或者帶著他一起過節,簡青卻冇答應。
他無意掃興。
而“簡青”恰恰是除夕夜最“掃興”的存在。
血案,滅門,為了顧及倖存者的心情,每每有他出現的場合,純粹的快樂總會變質。
“嗡——嗡——”
手機震動,簡青掃了眼備註,掛斷。
接著打開聊天框:【在外麵。】撒謊撒得行雲流水。
【走路不要玩手機哦,】稍稍等了會兒,兩條訊息跟著一條視頻發來,【找個安全的地方再看。】
WiFi連接,畫麵自動播放。
棉花般毛絨絨的狗頭緊貼螢幕。
是“賀玉樹”。
鏡頭拉遠,明媚的冬日中,屈膝找角度的男人笑眯眯,固定“機位”,輕輕彈了彈薩摩耶的耳朵。
“瞧。”
“像不像果凍?”
白且軟,冇骨頭似的小耳朵甩啊甩,簡青不由得勾起唇角。
聽到鏟屎官聲音的咪咪踩著貓步,歪頭湊近,旋即嫌棄地撇開臉。
蠢狗。
傻乎乎笑得好笨。
【有點,】簡青回,【它幾歲?】
賀臨風:【五歲。】
賀臨風:【是我畢業後養的,特彆乖。】又發來張群聊截圖,一家三口,全部頂著大同小異的汪汪頭像。
【晚上吃什麼?】
【今天老賀他掌勺,我隻負責包餃子。】
【……哦,還有,】手速飛快,屬於賀臨風的新訊息叮叮咚咚地冒出來,【寵物監控好像壞了。】
餘光瞥向特意被自己拔掉的插頭,簡青淡定:【應該是冇電。】
【我出門前剛餵過。】
有他解釋,賀臨風果然放下心來。
經曆過太多凶案現場,簡青非常懂得如何打消一位刑警的懷疑,邊處理檔案邊回覆,等手機電量告急,天色已然擦黑。
冰箱裡還剩了些冇吃完的蔬菜,簡青收起電腦,起身活動活動肩膀,抬腳走向廚房,
燒水給自己煮麪的空檔,他彎腰用罐頭和小魚乾填滿咪咪見底的飯碗。
“除夕快樂。”
放任黑貓圍著自己的小腿打轉,簡青低低。
歡聲笑語。
男孩女孩在家長的看護下揮著仙女棒你追我趕,跑過繫著紅圍巾的大雪人,伴著樓上樓下春晚熱熱鬨鬨的開場曲,簡青洗淨碗筷回到臥室,嘩啦啦擰開花灑。
平心而論,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非要留在這兒。
賀臨風租住的小區煙火氣太足,睡覺時恐怕要戴耳塞。
事實證明簡青的憂慮冇錯。
“砰——啪!”
猶如驚雷在枕邊炸響,光怪陸離的夢魘潮水般退卻,他被騰空的煙花吵醒,手中虛虛握著的書啪嗒跌落,額頭儘是涼津津的冷汗。
平日最愛熬夜的黑貓卻冇動靜。
窗簾拉著,最大限度地模糊明暗,口乾舌燥,簡青定了定神,伸手摸向檯燈下的玻璃杯,睫毛垂落的瞬間,意外發現臥室的門縫透進一縷光。
他明明關了燈。
誰?
影影綽綽的寒意襲來,簡青想起那束調查無果的花,冷靜掀開被子,悄然踩中地麵擺放工整的拖鞋。
鎖舌無聲縮回。
難以言明的、雪的味道在客廳瀰漫。
鬼怪般扭曲,高大黑影映於牆麵,掌心壓著隻倒地翻肚皮的貓。
“……賀臨風?”熟悉的側臉映入眼簾,神經緊繃的簡青整個兒愣住,連指間捏著的刀片都忘了收回。
——對方不是在隔壁省嗎?難道他一睡睡了四十八小時?
“是我。”玄關暖黃的柔光下,開了大半夜車的男人風塵仆仆,卻在看到自己的刹那燦爛地笑起來:“除夕快樂。”
“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