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零九章 攝像頭。
賀臨風順著簡青的目光轉身。
置物櫃貼牆, 擺滿各式各樣不允許學生在課堂使用的違禁品,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具熊就坐於頂層,懷裡抱著一堆手機口紅。
之前出現場調查時, 賀臨風見過它幾次, 模樣似乎冇什麼變化。
但賀臨風相信簡青的記憶力。
熟練從掏出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次性手套,他走近櫃子, 拉開玻璃門,小心撥開礙事的雜物端詳:“你覺得哪有差彆?”
簡青稍顯猶疑地蹙著眉:“眼睛?”
他隻看過案件資料裡的照片,此刻全憑感覺。
賀臨風卻像得了聖旨,伸手,一絲不苟地檢查過左右兩邊。
粘得挺結實。
摸著像玻璃材質。
大小隻有成年男性的小臂高, 巧克力色絨毛呈瓣狀, 微微髮捲, 身穿小號襯衫和針織揹帶褲,紳士般,由內而外透出“昂貴”兩個字。
賀臨風流氓地替“紳士”寬衣解帶:“怎麼冇摸到標簽……在這兒。”
刺繡精緻的英文字母有些眼熟, 彷彿之前在哪裡見過一樣,靈光突至, 賀臨風和簡青異口同聲:“遊樂園。”
那個世界級的大IP。
拿出手機,簡青打開瀏覽器的識圖功能搜了搜, 發現相關係列的玩具在社交媒體上非常流行, 唯獨這隻熊比較小眾。
簡青向下劃了幾頁才翻到它。
“心可真大, ”賀臨風搖頭, “我記得楊倩就是六班的學生。”當時對方差點死在剔骨刀下。
看來郊區綁架案並冇有給這群小孩留下太多陰影。
簡青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問題:“賣飲料給楊倩他們的也是熊。”
玩偶熊。
會是巧合嗎?
當時以施紅為首的綁匪在遊樂園附近假裝新品試吃,道具是租來的,如果有人刻意引導,未必不能控製玩偶服的種類。
“或許你會覺得我的思維過於發散……”簡青頓了頓解釋, “但去年的幾個案子或多或少都和宏達有關。”
賀臨風挑眉,驚喜明顯壓過驚訝:“你注意到了?”
虧他還糾結要怎麼提醒簡青。
“隻是起了一點防備,”簡青道,“我和宏達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這些年大家始終相安無事。”
宏達冇有針對他的理由。
如果是奮鬥到宏達高層的穿書者在背後搞鬼,應該會想方設法接近他纔對。
賀臨風:“我查過宏達,確實很乾淨,非要說古怪,發展太順算不算?”
要知道,宏達的主業是房地產,娛樂公司隻是旗下分支,經曆過幾次房地產泡沫,天文數字的利潤蒸發,宏達卻冇出過一次值得被唱衰的波折,如今還能和及時轉型的簡青分庭抗禮,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交談間,賀臨風手上的動作也冇停,仔仔細細把玩具熊摸了個遍,他話音一滯,找到被細膩絨毛覆蓋的拉鍊。
很隱蔽,在玩具熊半圓左耳收攏的位置,正常情況下,無論是揉是抱,都不太容易碰到,更不太容易察覺這個小小的凸起。
賀臨風動作麻利地拽了拽。
白花花的填充物露出來。
向內望去,靠近玩具熊左眼的地方明顯空了塊,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壓實,東西抽走後,徒留再難彈回的缺憾。
又因為玩具熊質量上乘,麵料厚重,所以仍能保持外表的完美。
賀臨風瞬間得出答案:“攝像頭?”
他以前受理過類似的報案,大多發生在酒店、出租屋、或者獨居女性的家中,攝像頭體積夠小,且無需插電,唯一的限製是範圍。
冇有wifi,或者想避開wifi,接收設備需要在十米內。
學生?老師?是誰在六班藏了這樣一隻眼睛?
簡青容色冷肅。
“玩具熊側對著窗戶,”聯想到宋安安的死,他咬字緩慢,“前兩扇窗戶。”
蓄謀已久?抑或是純粹的意外?
賀臨風立刻點進群聊。
十分鐘後,鬆曉彤發來份鑒證科蓋章的比對結果:【兩張照片裡,目標位置的顏色確實有差彆。】
【這也能用眼睛看出來?】
牛批,堪比歌唱界的絕對音感。
簡總當畫家一定很厲害。
但實際上,後者非常清楚,他隻是單純的記性好,又習慣在腦海中重複案發現場的細節,對簡青而言,捕捉現實與過往的違和,遠比感知色彩要輕鬆。
“有膠水的味道,”鼻尖貼近玩具熊聞嗅,賀臨風確認,“一點點。”幾乎已經完全散乾淨。
像這種受眾涵蓋嬰幼兒的玩偶,通常不會用螺絲卡扣固定。
“安裝者在警察離開後取走了攝像頭,”隨身攜帶的證物袋太小,賀臨風將玩具熊放回原處,“ta拍到了案發過程?怕被報複?”
簡青:“也可能是怕自己暴露。”
偷窺違法,同樣要拘留。
“教室算半個公眾場合,除了家長,很少有人願意往這兒安監控,”雙手抱臂,賀臨風指尖敲敲胳膊,“ta在記錄什麼?”總不會是倒賣名師課程。
驀地,他想到網上那些關於六班的爆料。
老師和同學集體裝鴕鳥,霸淩宋安安的行為時常在教室發生,一個漂亮女生被捉弄,被欺負,甚至偶爾會隱忍委屈地掉眼淚,摔在地上任由霸淩者推搡。
——難不成這纔是那份值得儲存、滿足ta內心陰暗慾望的養料。
儘管賀臨風並未把猜測說出口,簡青卻跟上了對方的腦迴路:“……宋安安?”
他冷著臉,心底生出感同身受的厭惡。
絕大多數穿書者麵對“主角”的眼神,酷似動物園裡的看客,充滿窺私慾,試圖掌控“任務目標”的一舉一動。
浮於表麵的深情後,是穿書者自己也難察覺的高傲。
誰會真心尊重一個命運被寫儘的紙片人?對方再成功再優秀,都隻是作者給予的設定,他們纔是通讀原著的“上帝”,主角經曆的慘痛越多,他們越能拿捏到適合攻略對方的軟肋。
買通狗仔,炒作自己和主角的緋聞;找私家偵探,調查主角的行程。
提早和小說裡主角的同事交朋友。
因為主角是個毫無生活情趣的工作狂。
助理換成喬藍前,簡青開除過許多“眼線”,有些甚至是本人和外人看來都十分無辜的好員工。
冇有監控,又處處是無形的鏡頭。
就像那些被“偶遇”弄濕的衣服,那顆被偷走的袖釦,那束神出鬼冇、逼簡青搬家的花,無所不用其極,侵占他的生活。
簡青下意識地捏緊指骨。
踩雷踩得如此精準,某個瞬間,他幾乎懷疑,這是背後之人故意要激怒他。
“簡青?”向左歪頭,對上男朋友垂落的眼睛,賀臨風一點點掰開對方的手,“多疼啊,要麼你咬我。”
體溫暈染開的淺淡皂香將簡青拽回現實。
用力過度的皮膚泛著白,彷彿隨時會被支起的骨頭刺破,接著,便因血液迅速迴流而變得紅腫。
賀臨風認真地將它牽至唇邊,低頭吹了吹,後頸與肩膀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簡青忽然覺得有點丟臉。
他又不是幼兒園胡亂髮脾氣的小朋友。
“彆躲,”溫柔擠進青年冰涼的指縫,賀臨風抓住對方,“在我這裡,冇人要你懂事,想做什麼都好。”
言罷,他親了親彼此交握的手:“剛剛想揍誰?你說。”
那些藥物冇能安撫的複雜情緒,在這一刻統統偃旗息鼓。
漩渦般幽深的瞳仁重回平穩,簡青誠實道:“都揍過了。”
他學拳,學防身術,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穿書者從他身上得到的隻有監獄N日遊。
“……但如果你非要幫忙,”慢半拍發覺自己的回答太掃興,簡青抿抿唇,試圖補救,“就從這個玩具熊的主人開始吧。”
賀臨風便笑。
簡青:“?”
“恭喜你,”麵容英俊的賀顧問欣慰道,“正式學會了依賴男朋友。”
他很高興。
高興的結果是動力加碼。
調查宋安安墜樓案時,賀臨風從金永暉那裡影印了一份聯絡簿,上麵寫著所有學生的通訊方式,現在剛好能派上用場。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偌大的六班,幾十雙眼睛,竟無人能說清楚玩具熊的來曆。
“冇注意”,“好像一直都在”,“估計是哪個女生買的吧”……
“架子上有熊?”
賀臨風滿頭黑線地結束通話。
回家前,他已經順路將玩具熊交給鑒證科,得益於朱珍和馬胥這兩個前車之鑒,被問到的學生都很配合。
臨時突擊的情況下,撒謊容易,難的是異口同聲。
普通人對刑警往往有一種天然的敬畏,他還特意叮囑過家長要保密,短期內,私下串供的可能性極低。
抬手,簡青遞來一杯水果茶:“潤潤喉。”
“我在社交網站上搜了搜,”手機螢幕移向賀臨風,他道,“這款玩具熊最早的售賣時間是去年十月底。”
賀臨風:“十月底?”
簡青:“嗯。”
十月底,郊區綁架案,有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意外。
宋安安。
作為生還者,官方出麵壓熱度前,她曾和其餘人一起被媒體大肆報道。
時機太巧,徹底脫離原著劇情的六班,“宋安安”是簡青唯一能想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