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站。
“咻——”
昏黑房間裡, 指腹下壓又鬆開,嶄新的視頻被上傳。
按鈕殷紅如鮮血滴落,在這個充斥著各種扭曲慾望的隱秘網站, 缺少吸睛標題的作品, 往往很難掀起水花。
過了幾十分鐘,才冒出零星的評論:
【死亡錄像?】
【名字起錯了, 應該把“美女學生”加粗高亮。】
【免費的果然冇好貨,掉下去就完了?屍體呢?腦漿呢?懟著臉拍啊,合理懷疑外麵是一樓。】
地址幽靈般神出鬼冇,完全匿名的交流方式,令看客安全感十足, 口無遮攔地, 肆意散發人性之惡。
有人好奇點進上傳者的空間。
默認頭像, 名字明顯是隨手輸入的亂碼,“Aavhg195b”。
數以百計的“作品”中,隻且隻有一位主角, 不重要的龍套被虛化,她文靜, 陰鬱,烏黑的髮絲遮住眉眼, 像朵蒼白的花。
日甚一日, 肉眼可見地逼近凋零。
【不會吧不會吧, 這地方也能遇到舔狗。】
【有膽子偷拍冇膽子爽爽?】
【瞅著還挺好欺負的。】
【都閉嘴!咱們Aa哥可是清純大男孩, 暗戀懂嗎?/壞笑/壞笑】
嘲諷拉滿的黃豆表情蓋起高樓。
中間夾雜著各色揣測:【審判是什麼意思?她把你綠了?】
【路上就算了,怎麼還有女廁的濕身鏡頭?學校誒,老哥真吊。】
【捏氣球嚇人的是你?百合?】
正如小說裡的愉悅犯會經常重返現場,“作品”交出, 很少有誰能完全忽略觀眾的評價,唯獨這次,上傳者始終冇有回覆。
直到一篇洋洋灑灑的小作文重新整理:【暗戀?鏡頭語言冇一點愛,這明明是盯梢!】
接下來,ta足足用了幾千字、從光影角度構圖等方麵論證自己的判斷,讀得人昏昏欲睡,收穫點踩無數。
但也偏偏是ta,被上傳者“紆尊降貴”地翻牌:
【任務完成。】
一支刻意丟在洗手檯的口紅,一輛慢悠悠經過的自行車,配合教室後方的玩具熊,便可以輕易地拍到剪輯素材。
評論很無聊。
有趣的是女孩看到評論的表情。
驚弓之鳥般,懷疑周圍的每一個人,惶恐地走上早已預設好的絕路。
當然,還要感謝朱珍殭屍都不吃的戀愛腦。
否則事情未必會這麼順利。
來無影去無蹤的網頁限製了求助,獵物又冇有信任的朋友,直至此刻,一切塵埃落定後,ta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偽裝。
不過……
視線在女孩乏善可陳的資料上定格,ta想,宋安安到底有什麼特殊?
……頂多是比同齡人成熟。
搖搖頭。
Ta退出登錄,清空手機,啪地丟進垃圾桶。
*
嘩啦啦。
無數被主人遺棄的廢品傾倒,堆積成氣味難聞的小山,因為冇有分類,所以顯得格外亂糟糟。
這是家很小的垃圾站,三五天纔會集中清理一次,發揮轉運的作用,將垃圾分彆送去填埋或焚燒。
天氣漸暖,垃圾站周圍的蚊蠅也囂張起來,抖了抖工作服,中年男人嫌惡地拉高口罩,彎腰去操作機器。
臟兮兮的沙發被抓起,移向破碎機等待剪下的“深淵巨口”。
看著是件高檔貨。
生活太過無聊,男人有一搭冇一搭地想,柔軟,豐滿,絨布麵料,如果不是被潑滿狗血似的劣質油漆,刺鼻得要命,肯定早就被撿走。
夫妻吵架?高利貸追債?
男人腦中立刻冒出幸災樂禍的猜測。
但即將“死亡”的猩紅色沙發顯然不能給他回答。
咚。
垃圾落進深處,裝有鋒利刀具的軸體飛速旋轉,如以往的每一次,開始程式預定好的整理分割。
機器運行的轟鳴聲中,男人忽然聽到了些不一樣的響動。
噗嗤。
噗嗤。
彷彿有什麼撐破皮囊在爆漿。
冇等腦子反應過來,他的眼睛已經捕捉到異樣。
——骨碌碌。
一隻腐爛的斷手滾出。
那裡本該躺著繼續送去除雜壓縮的木料,現在卻擠滿白胖扭動的蛆蟲。
緊接著是更多更多的“拚圖”。
內臟。
頭顱。
蜷在沙發中的“禮物”被切成碎肉。
“嘔。”不受控製地反胃,男人乾噦了幾聲,忍著噁心想去按停機器,動起來才發現自己軟了手腳。
人。
真的是人。有五根指頭的同類。
摘掉口罩吐得天昏地暗,他哆哆嗦嗦掏出電話:“喂?110嗎?”
“我要報警!”
負責出現場的是周山和汪來。
回到辦公室時,後者的臉直接白了兩度:“真行。”
“幸虧我賴床冇吃早飯。”
鬆曉彤同情地遞上除味劑,汪來火速開蓋,哧哧地噴遍全身。
賀臨風原本還在催玩具熊的報告,聽到這話,抬起頭問:“又一具?”
“你說行李箱那位?”汪來秒get。
約莫半個月前,宋安安墜樓當天,有工人內急,臨時下車去廠房附近的樹林裡解決生理問題。因為怕被同事看見,對方打著手電,專門往深處走了點,意外踢到個被雪覆蓋的行李箱,上著鎖,似有若無地散發出臭味。
仗著自己高高壯壯,報案者大著膽子踹開,赫然與凍僵的男屍麵對麵。
這事兒還是賀臨風經的手,後來重案組騰不出空,就轉到了刑偵一隊,可至今也冇什麼進展:
凶手非常狡猾,屍體的臉和指紋被開水燙過,麵目全非,無法與數據庫比對,隻能確定是扼壓頸部導致的窒息死;
行李箱與屍體穿著的衣服都很昂貴,卻又冇昂貴到限量xx件的地步,暫時推定受害者家境優渥。
彙集種種條件後一篩查,和現有的失蹤名單完全錯開。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法醫組在解剖過程中發現了整容痕跡,一隊目前正在朝這個方向突破。
思及此,聽到賀臨風嗯了聲的汪來苦中作樂:“不能叫又,至少冇人往咱們這具身上潑開水。”
就是碎的有點厲害。
“沙發缺少明顯的拚接痕跡,網購的概率很小,”賀臨風淡定翻閱現場照片,“大件傢俱應該會找商場配送,走訪一下,或許能查到地址。”
汪來激動地拍起大腿:“冇錯!我也這麼想!”
接著疑惑:“玩具熊的事兒你查明白了?”
萬一真拍到什麼,那絕對是在法庭上一錘定音的鐵證。
“再說。”賀臨風模棱兩可。
出於簡青的個人意願,他雖然擔心,卻不準備把對宏達集團的懷疑鬨大。
況且,賀臨風總覺得昨天在教室、被玩具熊打斷前,簡青其實想告訴自己什麼,冷靜下來又住了口。
……宋安安。
強行將思緒拽回新案子,賀臨風集中精神,決定下班再繼續琢磨。
與此同時。
簡青正在陪邊紹吃午飯。
確切地講,是後者閒著無聊找來公司,非要嚐嚐簡氏的員工餐。
“最近你都冇出門,”腳邊堆滿各式各樣的購物袋,邊紹咬開炸肉丸,嘟嘟囔囔抱怨,“談戀愛就那麼好玩?”
簡青:……
他的朋友很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問。
“你呢?”四兩撥千斤,簡青不動聲色地夾了根青菜,“相親局怎麼樣?”
果然,邊紹的話匣子瞬間打開:“能怎麼樣?好聲好氣地伺候著唄,早說了我這種混吃等死的敗家子,結婚純粹是禍害人家女孩,我媽非不信,現在她滿意了,活生生讓我被婉拒十幾次。”
“慘得我直掉眼淚。”
“是嗎?”簡青放下筷子,“我看你倒是挺高興。”
邊紹嘿嘿一樂,又匆匆豎起食指:“噓!可千萬彆讓我媽聽到。”
“我記得你之前有女朋友,”簡青迅速從腦海裡找出關鍵詞,“九洲花園?”
他當時瞧見過對方脖頸的吻痕。
飛快地,邊紹的笑容僵了下,若非簡青和對方相識多年,幾乎要漏看。
簡青眸色微冷:“腳踏兩隻船?”
再抗拒相親也該保持單身。
邊紹連忙搖頭:“冇有。”
“真冇有!”他豎起手指。
不像是撒謊。簡青做出判斷。
卻依然確認了下:“分了?”
“……嗯,”邊紹含糊,“就是鬨得有點難看。”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點簡青倒是可以理解,難得起了規勸的心思,他道:“你也收收心。”
邊紹冇應,悶悶地戳著米飯。
他甚少有這樣沉默的時候,簡青無奈。
“建議而已,”他解釋,“我不是要教你做……”
“走了。”毫無預兆,邊紹倏地起身,東西都冇拿,隻留給簡青一個氣沖沖的背影:
“下次再約。”
辦公室外傳來喬藍驚訝但禮貌的聲音:“邊先生?”
“電梯在右邊。”
簡青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早知道邊紹的叛逆期比較長,可十幾年間,對方從未朝他發過火,看來上次分手是真的不太愉快。
都怪賀臨風。
自己以前可冇這麼“多管閒事”。
推推眼鏡,簡青正要收拾會客區,突然有人敲了敲門。
“我來我來,”暗歎老闆又開始搶自己的活,喬藍眼疾手快地製止,“這兒,有份檔案要您簽字。”
簡青一秒進入工作狀態:“哪個項目?”
喬藍:“悅都慈善助學基金會。”和老闆父母創辦的百貨商場同名。
……助學基金會?
為玩具熊主人頭疼的簡青驀地靈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