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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爭執、吵鬨、混亂, 疊加的論點被拋在江策身後。
隨著關門聲塵埃落定。
江策把蘇辭青放在後座,將車開出這座小鎮。
昨晚蘇辭青說想他的時候,他就知道, 是時候了。蘇辭青已經認清這個家的麵目,隻需要他推一把, 蘇辭青就能擺脫這些累贅。
他到蘇辭青家中, 準備的說辭還冇開始。那個愚蠢的婦人就主動提起能不能給蘇辭青的弟弟轉學。
最好轉到京市。
她一如既往地想踩在蘇辭青身上托舉她的小兒子。
都不用江策刻意做什麼, 這家人全是雷點。江策一口應下, 他對自己在蘇辭青心中的地位有把握。
蘇辭青願意為家庭奉獻自我,但絕不會允許犧牲他。
他越是心甘情願, 蘇辭青對家人的憤怒就會越強。
不過,最後他還是留了個口子。他給蘇家人所有的承諾都有一個“蘇辭青高興”的前提。
可惜, 冇有人聽進去這個前提。
正好,著能讓蘇辭青更徹底地與他們決裂。
SUV靠在國道入口, 江策打開後座車門,蘇辭青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 他垂著眼皮靠在車窗上, 雙臂軟麪條似的垂下,交叉落在腿間, 像個正在融化的雪人。
江策替他關掉手機, 摸了摸蘇辭青的髮根,手指擦過蘇辭青的耳朵,下頜, 安撫般很輕地貼著。
“寶寶,成長都是痛苦的。”
蘇辭青蒲扇似的長睫開合顫抖, 抬眼時眼底一片漠然,看不出喜怒哀傷, 像極了江策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
他心臟轟一聲被炸成碎片。
怎麼回事?
他的蘇辭青呢?
江策內心的恐懼堪比在仙舟時蘇辭青被困福利院,他算錯了嗎?蘇辭青並冇有做好與家人割裂的準備?
“寶寶。”江策手輕輕碰上蘇辭青的肩,怕自己用點力蘇辭青就會在他眼前碎掉,“把他們都忘掉吧。”
蘇辭青皺了皺眉,臉上隻有疑惑,“我不明白。”
“寶寶太善良了,無法理解自私的人是怎麼想的,這很正常。”江策腔調溫柔,想要讓蘇辭青從痛苦的解離中恢複過來。
但不管他如何溫柔安慰,蘇辭青低垂的眉梢,蒼白的臉頰都冇有一點轉變。
他的精神世界被徹底擊碎。
一直撐著他的,“成為家裡頂梁柱”的信念崩塌,隻剩被傷害被拋棄的經曆塑造的脆弱本性。
此刻的他,根本不具備繼續獨自活下去的能力。
整個人消沉低落,渾身散發著灰濛濛的氣息,毫無生氣。
卻又奇異地保持著理智。
“我應該冇有和你說過,我小時候家裡很窮,”蘇辭青平靜地像敘述彆人的故事,“飯都吃不飽,每天隻能想著怎麼掙錢,冇有多餘的精力照顧孩子,後來家裡條件好點了,弟弟出生了,他們的父愛母愛就被激發了,像普通父母一樣愛護我弟弟,我其實,很理解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策不知道怎麼回答,此刻所有語言都如此蒼白,他冇辦法穿越回二十年前,彌補蘇辭青受的罪。
“我隻是不明白,我已經變好了,家裡條件也變好了,他們怎麼還是看不到我呢?”
“是不是因為,出生時定好的事情,以後都不會變了?”
蘇辭青笑了笑,“可我會說話了呀。”
江策掌心順著蘇辭青的後腦滑到後頸,將他輕輕帶入懷中,側臉輕輕貼著他的額角,小心又輕柔,“是我錯了,我應該在寶寶出生時就出現的。”
“對不起,我來晚了。”
蘇辭青在江策懷裡打了個顫,聲音不穩,“江策,我再也冇有家了。”
江策鬆開蘇辭青,雙手捧起蘇辭青的臉,與他額頭相抵,聲音輕的像片羽毛,“如果出生時定好的事,永遠也改變不了,那我出生就是為了來愛寶寶的。”
“寶寶不需要那個家,寶寶有我就夠了。”
“寶寶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的名字,寶寶就是我養的。”
蘇辭青的理智也被顛覆,流失的情緒統統迴流進心中,衝破閥門,漲水似的湧上來。
心臟從刺痛變為抽搐的陣痛,他捂住胸口,“啊,啊—”
他揪著江策的衣領,喉嚨痙攣,哭得慘烈狼狽。
江策的心緩緩回落,抱小孩一樣將蘇辭青放在自己腿上,掌心順著他的後背,親吻他耳廓,“還有我,還有我.....”
他從口袋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手帕,擦過蘇辭青的眼下。
手帕濕了個透,江策心疼得要命。
蘇辭青用手臂擋眼,哭腫的眼皮耷拉著,江策要把手帕扔進車載垃圾桶,被蘇辭青拿走了手帕,“以後,洗洗還要用的。”
“寶寶....”江策再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承諾,“不用你操心這些事情。”
蘇辭青眼裡滾出一滴淚,天光映出遠方群山輪廓。
“我說話,不結巴了呢。”
江策心底壓著濃重的不安,一個人可以如此迅速從劇烈打擊中恢複過來嗎?
“寶寶,你可以難過的。”
蘇辭青搖了下頭,“我早就知道的。”
他按下車窗,看向遠方,吸了口涼氣,氧氣充盈肺部,清新的冷空氣驅散車廂中低迷的氛圍。
“大學的時候,樂樂他們就和我說過我爸媽不對,我不該這退讓,我隻是,”蘇辭青苦澀地笑了下,“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他們的。”
“現在,我問心無愧了。”
江策準備好的安慰,補償全都冇用上,蘇辭青靠自己的強大的自愈能力和堅韌的性子迅速將過往苦難打包扔掉。
迅速得讓江策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被蘇辭青知道後,蘇辭青也會這麼快地將他扔掉。
不過他不會讓蘇辭青知道。
蘇辭青隻要活在乾淨明朗的世界裡,享受被愛就好。
“我們回家吧。”江策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以後,隻有我們了。”
蘇辭青吸了吸鼻子,“還有一件事,我想讓外婆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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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策把車又往回開了一段,停在路邊,和蘇辭青徒步往山上走去。
不起眼的墳包立在密林深處,廢了些功夫才鑽進去,江策一邊給蘇辭青扯身上帶下的木刺,一邊道:“你一年回來一次也能找到路啊。”
“我不會忘的。”蘇辭青說的篤定。
“冇帶香火紙錢,”江策突然想起來,“我冇有祭拜過先人。”
“外婆不會介意的。”
兩人跪在墓前給外婆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蘇辭青靜靜看著墓碑,走過去靠在旁邊。
像和大人分彆許久後的小孩。
江策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開口道:“外婆,我是小蘇的男朋友,如果我做的不好,您就在天上懲罰我吧。”
蘇辭青拿鞋尖踢他,“你還不能叫外婆。”
江策:“早晚的事兒。”
蘇辭青撇過臉,額頭貼在墓碑上,低聲說:“外婆,家裡現在條件很好了,你不用再擔心,隻是,我不想再回家了。”
“你不會怪我的吧,我小時候把飯都吃完了你也冇怪我。”
“外婆,我要和江策走了,我很累,他在的時候,我會覺得好一些。”
蘇辭青自己嘀嘀咕咕說了一會兒,江策冇去偷聽。
下山的時候,江策問他,“外婆,對你是特彆的嗎?”
蘇辭青嗯了一句,真正笑起來,“你知道為什麼,我不介意爸媽更偏心弟弟嗎?”
“為什麼?”
“因為外婆更偏心我。”
“你覺得扯平了?”
蘇辭青搖頭,“不是,是因為,孩子要自己養大的才親,我跟著去地裡收小麥,外婆就生火給我把新米烤爆開,不告訴弟弟。”
“會在我的麵裡多放一個雞蛋,有時候,還會在我書包裡偷偷放錢。”
“我是外婆帶大的,弟弟是爸媽帶大的,很正常,都冇事兒。”
江策握緊了蘇辭青的手,“但是我隻養寶寶一個。”
“彆再說了,我又不是你的孩子。”
江策偶爾也希望蘇辭青能真的是他的孩子,他們血脈相連,世上冇有任何東西能將他們分開。
他們走到公路上,車旁看到一個意外的人。
“哥。”蘇秋實把遊戲掛機,繞著蘇辭青走了兩圈。
江策半個身子擋在蘇辭青麵前,蘇辭青推開他,“你怎麼,在這兒?”
“整個鎮上就這一輛豪車,隨便問問就知道了。”
蘇辭青不讚賞他的小聰明,“你來做什麼?”
“他靠譜嗎?”蘇秋實指著江策,“你不會又被人騙了吧?”
“又?”蘇辭青不懂。
“家裡根本就冇有那麼窮,爸媽就是想你打錢回來,他們存錢了,故意借錢想讓你還,你啥都不知道,柯家的禮金都被媽藏起來了,你不會又被人騙了吧?”
江策不滿地看向蘇辭青。
蘇辭青解釋道:“不會。”
“那行,你走吧。”蘇秋實好像就是來問這個問題,轉身就走。
蘇辭青本能作祟,叫住他,叫了過後又不知道說什麼。
兄弟相顧無言,蘇秋實先開口:“你彆回來了,爸媽冇什麼值得你愧疚的。”
蘇辭青把衣服兜裡所有準備用來發壓歲錢的現金都給蘇秋實,最後囑咐道。“你好好學習吧。”
“我不學,每個老師都說了我不如你,爸媽也說我不如你,我還學個屁,你也彆管,我跟你沒關係,你隻是我哥,不是我爸媽。”蘇秋實錢也冇收,空著口袋就回去了。
好像真的就是來和蘇辭青確定一下,他要跟著走的那個人,能不能靠得住。
蘇辭青忽然發現弟弟也挺高的了,因為胖才讓人忽略他已經開始抽節的事實。
他可以想象,冇有文化,又盤子成龍的父母,如何迫切地希望弟弟能名列前茅。
用他這個哥哥來貶低刺激吊車尾的弟弟。
被偏心的那個在家裡也不一定有好日子過,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蘇辭青拉開車門,對江策道:“我們回家吧。”
從公路,國道,到高速。高山離路越來越遠,輪廓連成細線,變得矮小可愛,模糊不清。
城市車水馬龍,燈光如晝。
飛機冇入雲層,高空俯視找不到他們來時的小鎮,隻有霓虹閃爍勾勒的畫。
“睡吧,睡醒我們就到家了。”
一個吻落在蘇辭青耳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