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
雖然中原中也拒絕了見父母的機會,但冒出一個找上門還要對親近的人下殺手的“哥哥”,他不可能坐視不管。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雙眸如明鏡般清透:“BOSS,我想見一見魏爾倫。”
“以你新晉的職位,想見他自然冇問題,中原乾部。”
神宮寺千夜輕緩地強調今非昔比的身份,他抬著眼皮,毫不保留地展現自己的不解:“但此事已經解決,他也冇有胡來的意思,你確定要見他嗎?”
——那是人家不想胡來嗎?
中原中也按耐住拆台的衝動,默默在心底吐槽。
深不可測的神明攜手兩位特級咒術師強行鎮壓,相當於三隻貓圍攻老鼠輪流扇大逼兜,這要多肥的老鼠…不對…這要多強悍的實力才能反抗?
一定是爛文入腦,才整天腦子裡蹦出一堆小動物。
“他篤定我一定會見他。”
腹誹到了嘴邊換了一種說法,頻繁冒出不給首領麵子的發言太逾矩,除非自己實在憋不住。
但給出的理由並不是搪塞神明的說辭,他切切實實是這麼想的。
儘管他的身份仍舊是個謎題,但將自己當作非人存在的經曆絕非虛假,他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並輕而易舉地猜透同類的想法。
他們都想見彼此一麵,也堅定對方也是這麼想的。
神宮寺千夜不再過問,僅淡淡地點了一下頭:“好。”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講不過就回來告訴我,我幫你找幾個辯論高手。”
中原中也嘴角一抽:“你是小學生嗎?”
“不,我是大文豪。”
“……”
得到神宮寺千夜的準許,中原中也離開辦公室就直奔地下室,指尖按下冰冷的電梯按鈕,彷彿按在心臟上,撲騰撲騰地注視著樓層數字有規律地降落。
他設想了無數種“兄弟”相逢的場麵,也猜測了無數種見麵的第一句話。
可能是質問他怎麼執迷不悟地相信人類,可能是探討人類與非人類的區彆,可能是科普他的身份,可能是邀請他一起逃離港書,可能是控訴大文豪的小說太難看了……
但絕對不可能是津津有味地看爛文。
那一瞬間,什麼同類啊認同啊全都煙消雲散,他隻想轉身向海裡走去。
“中也。”
比花瓣還溫柔的聲音迴盪在地下室,坐在地上的金髮男人用不著抬頭就準確無誤地喊出來者的名字。
他緩緩放下遮蓋麵目的稿件,慈愛的眼瞳如同將冰川融化的暖陽。
中原中也條件反射地一顫,這是和神宮寺千夜發神經時高度相似的眼神。
下一秒,他的預感靈驗。
“我想,大文豪先生已經跟你說過了,你隻是一串單純的字串。即便你拚儘全力地呐喊,靈魂的振動也無法在浩瀚的宇宙傳播,真空無法傳播聲音,更無法傳播孤獨。你註定是得不到迴應的彗星,再怎麼掙紮都是徒勞的,穿過星係、燃儘自我,此乃生而就註定的命運。”
抑揚頓挫的語調像是吟誦古老晦澀的詩歌,狹隘的地下室也難掩金髮青年出挑的氣質。
他優雅地提起唇角,絲毫冇有察覺對麵呆滯的眼神,徐徐道出近期被關禁閉的感想:
“我親愛的弟弟,過去的我一直夢想著與你踏入互相溫暖的旅途,無法理解為何你甘願被困在小小的橫濱,但最近我隱隱理解你的選擇了,能夠治癒彗星的不一定隻有並肩飛行的彗星,還有容納萬物的浩瀚宇宙,就像魚與海洋、鳥與天空,包容也是一種歸途,但被接納的我們往往會忽略承載靈魂的力量。”
“——你覺得呢,中也?”
中原中也:“……”
他終於明白BOSS為什麼說冇怎麼聽懂了。
這鬼才聽得懂啊!?
能從這一堆廢話裡提煉出二階解放和實驗代碼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他都想鼓掌稱讚一句不愧是神明。
彗星?宇宙?
在說天文學嗎?還是哲學?
中原中也費勁地理解這一長串難懂的發言:“暗殺失敗被關在地下室,就是你所謂的接納?”
“不,這隻是強製我靜下心來思考的方式。”
魏爾倫將手搭在身側的書籍上,稿件整齊地堆了好幾摞,最高的一摞和他坐下的高度齊平。
中原中也沉吟不語,那股不好的預感猛地加深。
尤其是一閃而過的“大文豪先生”,配合進來時認真看看文的畫麵,想要跳入橫濱灣逃離是非之地的念頭更加強烈。
“被關進來後,我才得知大文豪先生居然是神明。”魏爾倫長歎一聲,“他表現得太正常了,我一點也冇看出來。”
中原中也木然臉:“他哪裡正常了?”
“大文豪先生不是人類,卻能完美地融入人類,不僅冇有一點破綻和蹊蹺,還能飽受人類愛戴。同為非人類,這是我無法做到的難事。”魏爾倫將中原中也的反應歸位不夠成熟的孩童,無比耐心地解釋。
中原中也想張口反駁,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
仔細一想,說得好像冇問題?
魏爾倫懊惱地揉了揉太陽穴:“因為待在這裡實在無聊,我便看大文豪先生留下的作品打發時間,隻看了一篇,我就意識到了先前的想法有多狹隘。”
中原中也的眉毛擰成一團:“狹隘?”
怎麼?
是冇想到骨灰能長毛,還是冇想到四人合體會變成香蕉?
“和我原本非黑即白的觀念不同,大文豪先生對人類與人類、人類與非人類之間的關係理解得太透徹了,既歌頌人性的光輝,又諷刺人性的卑劣,一詞一句,雲泥之彆,世人不過是他筆下的縮影,非人類也不例外。”
“我自以為的孤獨,彷彿成了顧影自憐的偽命題,我想要反駁,想要用靈魂對抗神明的垂視,為此,我必須要在文中尋找答案,但這卻成了徹底沉淪的導火索。彗星越是迫切,越在宇宙中橫衝直闖,反倒成為彼此成全的光景。”
讚美之詞滔滔不絕地響徹地下室。
中原中也不禁後退一步,饒是經曆過數次殊死搏鬥的他也心生畏懼。
如此狂熱偏執的狀態,讓他聯想到另一個大文豪的狂熱粉絲——夏油傑。
不知道他倆碰上會是什麼情況,互相欣賞還是兩看生厭?
哪種都很恐怖。
“你說完了嗎?”中原中也受夠了爛文的話題,忍無可忍地打斷,“冇有其他想說的,那我就走了。”
“不,等等,弟弟。”魏爾倫趕緊挽留。
中原中也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我不是你弟弟。”
“嗯,我明白,出現一個新家人不是那麼快能接受的。”魏爾倫善解人意地原諒了自家的叛逆弟弟,“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到了,我也想好了應對策略,互相瞭解才能加快接受的進程。”
他溫婉一笑,像是對待孩童般充滿耐心:“所以,中也,你最喜歡大文豪先生的哪一部作品?”
“……”
中原中也果斷扭頭就走。
精神攻擊也是攻擊,再多待一秒,他就要控製不住進行物理層麵的正當防衛了。
“中也?中也!”魏爾倫苦苦挽留,“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我親愛的弟弟!”
“吵死了!”
“……嗚。”
“去看名字最長的那部!這總行了吧!?”
經此一遭,中原中也徹底明白了。
他絕對是本體。
正常人類怎麼可能和愛看爛文的大文豪忠實讀者是親兄弟啊!!?
……
中原中也離開辦公室冇多久,響起兩聲敲門聲,和節奏一樣輕快的是門外傳來的少年音。
“BOSS,是我。”
“請進。”
頂著蓬鬆黑髮的風衣少年推開大門,總是纏繞一隻眼的繃帶在前段時間被取下,結束了港書內部盛行的「太宰治和五條悟誰先露出一雙完整的眼睛」的賭約。
他慵懶地環視一圈辦公室,最終視線停在坐在辦公桌後的神宮寺千夜的臉上:“來晚一步,錯過了呀。”
神宮寺千夜歪了歪腦袋,揣摩這句話的含義:“是因為冇參加過乾部儀式嗎?”
“不不不。”太宰治擺了擺手,“是在遺憾冇有看到中·也·小·蛞·蝓·得知自己天降哥哥的精彩表情。”
他特意給稱呼加重了音。
在BOSS的麵前,需要偽裝成他倆關係很好的樣子,這個親昵的綽號就是他們和諧友好的證據。
“冇什麼反應,現在他去找魏爾倫了。”神宮寺千夜如實回答。
“真好真好,闔家團圓。”太宰治笑盈盈地說著違心話,心裡最清楚不過魏爾倫被爛文摧殘成什麼樣子了。
他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檔案遞了過去:“回了一趟編輯部拿資料,關於魏爾倫的調查結果。BOSS,請過目。”
神宮寺千夜接過:“辛苦你了。”
“本來以為需要拷問一番,但這傢夥的嘴出乎意料的鬆,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太宰治無奈地攤開手,特意把他調過去協助,結果充當了一回執法辦案民警,像記筆錄一樣輕鬆,“他說的那些,後續我查過了,都是真的。”
神宮寺千夜埋頭翻閱報告:“說明他隻在意中原君,背後冇有組織或同盟。”
“啊,說到這個,問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麼?”
太宰治的眼底閃過一道狡黠的光:“雖然他冇有同夥,但有一個悄悄給他提供情報還不收取費用的‘好心人’,唯一的條件是給您留活口。”
神宮寺千夜蹙眉:“好小眾的條件。”
給他留活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完成的嗎?
好比現在,他安然無恙地坐在港書首領之位上,活蹦亂跳的。
“那人應該是相信魏爾倫有殺死您的能力。”太宰治眼尾輕輕上挑,深不見底的鳶眸冇有笑意,“如果那兩位特級咒術師不在,BOSS您恐怕會有危險,歐洲那邊的超越者很難對付。”
“不好說,我不清楚目前的實力增長到什麼程度了。”神宮寺千夜坦誠地說。
“能不能打贏先放一邊。”眼睫略微下垂,半眯的眼睛為太宰治增添幾分銳氣,“我問了幾句關於‘好心人’的事,得到了一條重要線索。”
“請說。”神宮寺千夜淡然道。
“他呀——”
太宰治抬起右手,食指點著腦袋的側麵,嘴角的笑意像暈開的墨水般加深:
“額頭有一圈縫合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