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者的怨念裡誕生了 015

《罪戾》

辦公室內死一樣的寂靜。

因為人死了。

老首領怒目圓瞪，卻半天不見眨眼，神宮寺千夜探了探他的鼻息，遺憾地搖了搖頭：“死得很徹底，我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裡苑搖搖欲墜：“死、死了……？”

她預想過很多結局，比如在槍林彈雨中逃回東京，又比如全身而退不帶走一片雲彩，唯獨冇有硬控BOSS半小時最後把他秒了的選項。

古有殺人網球，現有殺人小說！

這就是文字的力量嗎？

見裡苑的臉色如此之差，神宮寺千夜以為她不習慣直麵屍體，便好心安慰道：“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不哀。”裡苑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我們被抓到要坐牢嗎？”

雖然神宮寺千夜不理解為什麼牽扯到坐牢，最壞的結局頂多是被港口Mafia遷怒，但他還是儘職儘責地答疑解惑：“我們不是自然人，不用負法律責任。”

逃過人類世界的牢獄之災，裡苑長舒一口氣，可隨即冒出腦內的想法又讓她冷汗直流。

“神能殺人嗎？”

她瘋狂動用腦細胞思考怎麼為自家神明做無罪辯護。

出乎意外地，她不懼怕屍體，也不懼怕有人在自己麵前斷氣，不如說這種把城市當作權力後花園的老東西死不足惜，但她怕神明在乾涉現世方麵有所限製。

比如，神明沾染人命是否會墮落成邪神妖魔之類的存在？

神宮寺千夜這才聽出弦外之音。

他輕輕一揮，騰空的手稿化為星星點點於空中消散。

“首先，人不是我殺的，他的死與我無關。”

“硬要說的話，一生都在爾虞我詐與打打殺殺中度過的人類從未接受過如此高尚的文學熏陶，情緒激動在所難免，但將我認定為凶手失之偏頗。”

“初次見到極光的人類因心願了卻而幸福地死於天空之下，冇有人認為凶手是極光。”

雙眸抬起，本該如鳶尾花般純潔無暇的瞳色被落霞殘照成深邃的酒紅色，濃鬱得彷彿以情緒為糧食釀造而成，卻始終捕捉不到一點屬於人類的溫度。

他平靜地反問：“其次，有何不可？”

——無論何時，神明永遠是正確的。

裡苑又一次加深這個等同於真理的認知。

也許因為生前不在正常的環境裡長大，哪怕成為神器失去記憶，她對此番言論接受良好，至於高尚的文學和初見極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直接放棄反駁。

唯獨隻在意一件事：“我們要負責收屍嗎？”

“……好問題。”

兩位非人類圍著屍體麵麵相覷。

一個是缺乏常識的千年老古董，一個是可靠但實際未成年的神器助手，讓他倆處理這種事未免太超過了。

“我們見證了他臨終前的最後一麵，直接把他丟在床上等待部下發現，似乎不太禮貌，應該親自將死訊傳遞給其他人類。”神宮寺千夜極力回憶人類的做法，“貿然行動會被誤以為是刺殺首領的凶手，引起騷亂並非我的本意。”

他話鋒一轉：“但往好處想，橫濱終於從暴政之下被解救了，至少達成了我最初的目的。”

“不一定。”裡苑對事態的看法不容樂觀，“舊首領倒台，新首領上任，如果新首領繼續實施暴政呢？”

難道他們又要闖進來朗讀一篇能把人活活氣死的爛文？

彆的不說，對她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

“也是。”神宮寺千夜斂眸沉思，“我事務纏身，還要維權，不可能隔三差五地跑來橫濱，最好有什麼一勞永逸的辦法。”

“一勞永逸麼……”裡苑喃喃自語。

在貧民窟的交談在腦海裡重現，霎那間，靈光一閃，她的眼底盈滿亮晶晶的光：

“大文豪先生，當時你不是說可以打官司或者黑吃黑嗎？機會來了！”

搖晃的呆毛像頭頂一個問號：“什麼意思？”

裡苑神采飛揚：“你篡位當首領吧！”

“……誒？”

首次輪到神宮寺千夜冇有跟上突然起來的展開。

“你想嘛，成為港口Mafia的新首領就不用找中間人了，可以直接把那個什麼開天辟地的電詐集團黑吃黑，稿費就回來啦！組織內部還有異能力者，他們不會把你忘掉的。”

裡苑張開雙手，比起展示更像在畫餅：“還有那——麼——大的辦公室，以後我們不用住地下室了！”

儘管給出的理由很有說服力，但卻被神宮寺千夜淡淡地拒絕了。

“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我隻擅長寫作。”

裡苑險些直說明明更擅長戰鬥：“不試試怎麼知道？大不了先把黑吃黑的事搞定，再把首領的位置丟給彆人。不抓住機會，你的稿費就要打水漂了。”

神宮寺千夜不肯就範：“他們不會信服我的。”

“你是神，擺出威嚴震懾他們！”

“神明和人類牽扯過多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是那麼多人類。”

裡苑冷靜地掏出必殺技：“可以佈置任務讓部下看你的小說。”

堅毅的臉龐浮現出一絲猶豫：“我……”

裡苑乘勝追擊：“把你的文列印成小冊子放在門口的宣傳欄，大家進出都能隨手拿一本。”

“……”

“還能拯救未來的萬千信徒，確保他們的生命安全。”

“……”

眼看勢在必得，裡苑補上決勝一擊：“若是你表現得好，深受部下愛戴，說不定大家會自願給你建神社。”

——建神社。

不被世人銘記的無名神拒絕不了神社的誘惑，被信徒承認的含金量可謂是神明最幸福之事。

內心深處的願望被戳中，神宮寺千夜不再掙紮，他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再睜眼時，眼底燃起難能可貴的鬥誌。

“我會努力的。”

先定一個小目標，奪回屬於自己的稿費。

“Yes！”

裡苑握緊拳頭，暗暗為自己的機智打氣。

參演成員到位，隻差一個完美的劇本。

她正準備商議如何製定一個霸氣側漏的登場方式，再量身打造一個高階大氣的設定，讓這群不把法治放在眼裡的人類狠狠拜倒在半桶水的威嚴之下，最重要的演員居然徑直向門外走去。

不是？導演還冇喊action呢！

“等……”

隻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象征著榮華富貴的辦公室大門被神宮寺千夜推開，裡苑試圖阻攔的手僵在空中，大腦像是被轟炸過一樣無措。

“你好。”

白髮神明踮腳拍了拍門口守衛的肩膀。

棲息於兩岸夾縫之間的神祇主動與此岸的人類建立聯絡，不可視的特性在觸碰的那一刻消失。

於守衛而言，就是憑空冒出一個小孩子，一個絕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可疑人士。

“什麼人！？”

神宮寺千夜仰著稚嫩的臉龐，他無視守衛見了鬼似的表情，心如止水地指了指敞開的辦公室：“首領斷氣了。”

生怕人家誤以為還有搶救餘地，從而耽誤時間，他好心地補了一句：“死了有一會兒了。”

裡苑：“……”

也行吧，很有新意的登場方式。

以最平靜的姿態乾出驚師動眾的大事，怎麼不算裝到了呢？

果不其然，守衛大驚失色：“首領！”

連喊幾句首領都無人應答，但他不敢率然衝進去檢查情況，萬一內部設置了陷阱或者有敵人埋伏，他第一個淪為陪葬品。

刹那間，最高等級的警報聲席捲總部大樓。

武裝部隊接到指令火速趕到現場，錯落有致的奔跑聲連長毛地毯都無法吞噬。

眨眼間的功夫，他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堵在首領辦公室門口，無數黑洞洞的槍口瞄準疑似刺殺首領的白髮孩童。

為首的是一個蓄著鬍子的中年男人，他優雅地舉起戴著白色手套的手，隨即，人群中竄出一道身影闖入辦公室。

神宮寺千夜平淡地瞥了一眼，冇有阻攔。

倒是闖進去的異能力者被坐在床頭櫃上的髮帶少女嚇了一跳，要不是察覺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他壓根兒冇注意到屋裡竟然還有活人。

不愧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首領辦公室的殺手，年齡再小都不容小覷！

裡苑瞅了一眼如臨大敵的Mafia成員，她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指了指被五花大綁的屍體，語氣半死不活：“喏，在這兒。”

她已經看破紅塵了。

無論是說開門就開門的神宮寺千夜，還是聽到警報聲瞬間就位的武裝部隊，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她根本來不及給老首領解綁。

這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來者打起十二分警惕，他謹慎地檢查完老首領的生命體征，就以巴不得後腦勺長眼睛的架勢逃離現場，向上司彙報情況。

“廣津大人，首領去世了，死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現場冇有打鬥痕跡和血跡，但他的屍體被綁在床上。”部下瞥了一眼處於風暴中心的白髮少年，“裡麵還有一個十幾歲的黑髮少女，應該是他的同夥。”

為首的中年男人頷首：“退下吧。”

廣津柳浪，武鬥組織「黑蜥蜴」百人長，也是在場所有人中資曆最深的Mafia成員。

他雙手背在身後，探究的目光投向充滿疑點的白髮孩童。

根據身高和外貌判斷，對方的年齡在十歲左後，即便麵對槍械也能保持鎮定，紫眸滿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很強，非常強，就算不憑藉經驗也能得出的結論。

從頭到腳散發著一股疏遠的非人氣息，完全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孩童該擁有的氣質，就連被森鷗外醫生救起的奇怪少年都比他更像人類。

輕舉妄動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首領遇害身亡，死前未定繼承人，兩者加起來意味著數不儘的麻煩，若是向實力未知的入侵者發動攻擊隻會白白折損戰力，讓局麵變得更加糟糕。

廣津柳浪眯起眼睛：“你就是主謀？”

堇眸偏轉，紫色襯得更為神秘莫測，來路不明的白髮少年說出警報響後的第一句話。

“非也。”

裡苑提前關照過神宮寺千夜，說話要裝一點，裝不來就換成文鄒鄒的用語。

雖然不知道有何用意，但助手一定不會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