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者的怨念裡誕生了 014

《罪戾》

港口Mafia即將迎來史無前例的重大危機。

但神宮寺千夜心意已決，電梯也馬上要到頂樓了，事已至此，裡苑認為不如教訓一番作惡多端的Mafia首領。

反正隻是欣賞一下大文豪的作品，又不是要他的命。

“給他看什麼？”裡苑心生一股頑劣的期待，她可能是全世界除了大文豪最期待出現新讀者的人。

她如數家珍地一一盤點：“《絨毛》？還是《深夜食堂》？《世外桃源》有點太水……咳，太治癒了，他可能冇耐心認真欣賞，最好來點情節跌宕起伏的。”

神宮寺千夜自信滿滿：“都不是，我有更適合的作品。”

抵達頂樓，電梯門打開。

走廊鋪著低調奢華的長毛地毯，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厚厚的鈔票上。

要不是存在一定難度，裡苑真想把神宮寺千夜卷在這張價值不菲的地毯裡直接扛走，肯定能賣不少錢。

地毯吞噬三“人”的腳步聲，寂靜的走廊僅迴盪著神宮寺千夜的聲音，襯得不大的音量格外清晰。

“如果知道首領的真名就好了，你可以直接用敷布定住他。”

裡苑邊走邊張望，她在規劃逃跑路線：“那又是什麼你冇告訴我的設定？”

“神器在人類形態下的特殊力量，簡稱術，敷布是其中一種。”神宮寺千夜隨著免費導遊在一扇法式大門前停下腳步，前方即是終點站，“但通常適用於神器之間的對決，神器能給人類使用嗎？唔，不記得了，冇試過。”

“你除了文學還能記住什麼？”裡苑拒絕想象自己大喊一聲絕招卻毫無作用的尷尬畫麵。

神宮寺千夜思索片刻：“我能記住番茄炒蛋的配方。”

“不就是番茄和雞蛋嗎！？”

“要放糖。”

“誰問你了！”

“你。”

“……”

在插科打諢的期間，免費導遊完成了請示守衛、走進辦公室、倉皇而逃的一係列過程，蒼老又尖銳的聲音從辦公室內部擠了出來，像是爬出地獄的修羅般猙獰地扒拉著門縫，滿口都是殺殺殺的胡言亂語。

神明和神器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大門被關上前衝了進去。

冇有絲毫猶豫，神宮寺千夜一個箭步，把躺在病床上的首領死死按住，無論對方怎麼掙紮都擺脫不了他的禁錮。

裡苑緊隨其後，她抄起從桌上順來的筆筒，瞄準那張即將發出叫喊的嘴，快狠準地塞了進去。

辦公室的大門恰好關得嚴絲合縫。

足以打出一百分的完美配合。

神宮寺千夜無視老首領快要瞪出來的眼珠子，口若懸河地說明來意：

“你好，港口Mafia的首領，貿然來訪非常抱歉。此前聽說你在橫濱的所作所為，我認為這麼做非常不妥，殘暴的土地無法孕育偉大的文學，請你立刻停止，否則我將采取一定的措施。”

老首領：“%&#！！！”

神宮寺千夜麵露失望：“溝通失敗了啊。”

裡苑：“……”

能成功就有鬼了吧！？

“接下來怎麼辦？”

裡苑手足無措地看著像陸地上的魚一樣撲騰的老首領，她想接手卻無從下手，隻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泰然自若的白髮神明。

對方穩得像一座雕塑，紋絲不動地趴著按壓住年邁的首領，很難想象孩童形態的小身板竟蘊藏著如此有勁的力道。

“用床單把他固定住，這樣我讀不了小說。”神宮寺千夜偏頭閃躲，筆筒差點抽到他的臉，“好險，文學之星的臉被筆抽到未免太可笑了。”

裡苑：“現在的畫麵更好笑。”

在神宮寺千夜的指導下，裡苑生疏地用撕成長條的床單把老首領大字型綁了起來，四肢分彆固定在床腳。大功告成後，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用袖口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她還是想問，究竟哪裡文明瞭？

看著白髮神明輕快地從床上跳了下去，裡苑很快意識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小說呢？”

對啊，小說呢！

總不可能隨身攜帶吧？滿滿一書櫃的手稿，又冇有哆啦A夢的百寶袋。

難道大文豪先生背下來了？

那顆除了文學以外空蕩蕩的腦袋，搞不好真能把所有作品一字不差地裝進去。

“不用擔心。”神宮寺千夜伸出手，語氣平緩地詠唱，“東風喚來梅花香，無主不能忘春來。*”

封閉的室內，揚起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白裡泛紫的髮絲與白裡透粉的花瓣如詩如畫地繾綣纏綿，由神力構成的梅花湧向神明的掌心，仿若落在冬日枝頭輕輕搖曳。

花瓣層層疊疊地堆積，化作一張又一張的白紙。

“其名為《罪戾》。”

定名的那一刻，白紙浮現黑墨，紙張從第一頁翻到至最後一頁。

“這是把書櫃裡的手稿轉移過來了嗎？”

裡苑看呆了，除去神器賜名和變形以外，這是她第一次見神宮寺千夜展示神明的力量。

“不是，隻是作品的影子。”神宮寺千夜鬆開手，手稿飄在空中，冇有被觸碰卻在緩緩翻頁，“當然，本體也能轉移，但一般情況下冇必要，不利於手稿的儲存。”

裡苑恍然大悟：“所以你才堅持寫手稿？”

“冇試過電子版，但我猜測隻要賜名即可。”神宮寺千夜的回答仍舊是遵從本心。

裡苑好奇地湊近，打量神力編製出的投影之稿，看不出和原稿存在什麼區彆：“如果原稿被銷燬了，還能重現嗎？”

“不能，既然是影子，那必要需要實物。”

神宮寺千夜拉了一個椅子，他端正地坐在前三分之一處，兩條短腿騰空在地麵上：“我們開始吧。”

手稿受神力的控製翻回第一頁。

“首領先生，這是我為你精心挑選的推理小說。希望你能耐心感受故事的魅力，也希望聽完你能用批判性思維重新看待你所做的一切，培養殺戮以外的探索欲。”

經裡苑的翻譯，這段話的意思是放棄抵抗、接受重創。

還冇來得及幸災樂禍，陌生的書名讓她微微一愣，她盯著封麵上的“罪戾”二字看了片刻，霎時間五雷轟頂。

——她！冇看過這本！！！

等等，她不要和半隻腳踏入棺材的老東西榮辱與共啊！

推門會被髮現，跳窗會摔死……逃生通道在哪裡？首領辦公室肯定有暗門吧？

可惜，時間不等人，神宮寺千夜已經念出了第一行字：“我是一名高中生偵探……”

算了，接受命運。

她居然有點好奇推理小說能爛成什麼樣子。

【我是一名高中生偵探。

我的目標是成為平成年代的福爾摩斯，再不濟，平成時代的華生也行，但同學們卻嘲笑我是昭和時代的豬腦湯，散發著一股上個世紀的腐臭味。

“每門課隻有十幾分的蠢貨，居然想做偵探？”

“我看啊，他是想做那種專門抓小三的私家偵探，光明正大地滿足當一個變態跟蹤狂的願望。”

“上個月隔壁班的杏子跳樓自殺，他非說另有凶手。”

“噗，下三流偵探。”

我從不和他們理論，因為我知道夏蟲不可語冰。

世人不理解瘋子，亦不理解天才。

……

……】

聽了開頭幾段，裡苑認為暫且還算正常。

按照一般的小說套路，主角多半是不被理解的天才，推理能力強到可怕，直到某天發生了一個無人能破解的疑案，他靠出色的推理能力揪出凶手，狠狠打了曾經看不起他的同學們的臉。

但神宮寺千夜的作品不能以常理來看待。

越是正常，就越要警惕。

因為他極有可能憋了一坨大的。

裡苑分神瞥了一眼被綁住的老首領，他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嘴裡的筆筒冇有起伏。

顯然，他已經掙紮不動了，但看不出他有冇有認真在聽。

接下來的劇情如她所料，主角果然碰到了案件。

案發地點在旅館，死者江口次郎是一名中年男性，恰好學校組織的修學旅行的住宿處就在這家旅館，而主角住在死者隔壁。

處處充滿巧合的主角配置。

【……

……

封閉空間、無目擊者、無人進出。

一目瞭然，密室殺人案。

儘管旅館負責人已經報警，全麵封鎖禁止出入，閒雜人等無法進入案發地點，但我還是偷偷從外撬窗溜了進去。

彆驚訝，偵探的必備技能罷了。

若是死者並非自殺，殺人凶手還潛藏於人群之中，我豈能坐視不管？】

裡苑小聲嘀咕：“破壞現場了吧？”

“劇情需要。”神宮寺千夜抽空解釋，接著唸了下去。

果然，主角不再光明正大地破壞現場，而是小心翼翼地蒐證，做出一係列似乎也會破壞現場的行為，區彆是他冇有像土匪過境般翻箱倒櫃。

裡苑冇有刑偵方麵的知識，不好斷言究竟是否影響現場，但從讀者角度而言，這番行為確實提供了不少有用的資訊。

首先是死者身份。

從駕駛證和手機簡訊可知，他是旅館老闆的前男友，也是老闆娘的情夫。

總之，這是一個三口之家。

其次死者嗜賭。

他欠一千萬的高利貸，手機裡全是催債簡訊和電話，還有他四處借錢無果的各種聊天記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死法。

【死者最直觀的是頭部大量出血。

我戴上手套進行屍表檢驗，頭部共有兩個受傷部位，分彆是太陽穴與後頸窩的撞擊傷。桌角有血跡，經仔細比對，與太陽穴的痕跡一致，而後頸窩存在擦挫傷，很有可能直接影響到小腦。

如果僅有兩處傷口，基本可以判定為機械性損傷致死，但屍體全身多發性出血，並且我留意到死者手腕有一處紫黑色傷痕，傷處高度腫脹，湊近一看有兩個粗而深的孔。

藥物注射？

現有的知識讓我無法判斷是哪種毒物，具體需要法醫進行毒物檢測，但從經驗來看，我認為死者絕對不是自殺。

……

……】

正兒八經的死因分析衝擊大腦，聽得裡苑一愣一愣的。

隻要顯得專業就分不清作者是不是在扯淡。

但這些內容大概率是準確的，因為神宮寺千夜的書房存放了大量參考書籍，他經常寫一半就埋頭鑽研，書中冇有的知識還會拜托她幫忙上網查閱。

比如《世外桃源》，內容難以評價是一回事，但涉及到的動植物習性和特征冇有一處錯誤。

如此專業的態度讓她很難惡語相向。

現場勘查和屍表檢驗結束，冇有找到作案工具，主角翻窗離開。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旅館夫婦和高利貸催收，而旅館夫婦皆是死者的債主，他們瞞著彼此給死者轉了好幾筆錢。

於是，為了得到更多的線索，主角先後向旅館夫婦套話。

頭頂主角光環，可謂是冇有問不到的情報。

兩人都冇有不在場證據，老闆在浴室洗澡，老闆娘在陽台收衣服。

其中最可疑的是老闆的態度，他講話含糊不清，態度甚是不耐，像是極力撇清自己與死者的關係。

老闆娘則是提供了重要的資訊，死者生前服用抗抑鬱藥物。

不知不覺間，裡苑竟被內容勾起了興趣。

正文至今冇有出現太離譜的發展，三口之家和主角撬窗都在她的接受範圍內，儘管冇好到哪裡去，但和那幾本跳脫的爛文相比，勉強算是為劇情服務。

案件存在懸念，死法和凶手既不是一目瞭然，也不是毫無頭緒，留給讀者很多思考的空間，也能跟著主角一起收穫新線索。

——莫非大文豪先生更擅長推理小說？

裡苑突然看到了奮鬥的方向。

今後她隻要鼓勵神宮寺千夜專注於創作推理小說，有朝一日，她定能將爛文統統掐死在搖籃之中。

隨著主角的探案與推理，手稿翻到了最後一頁。

裡苑悄悄鬆了口氣，故事進行到尾聲，死法和凶手的範圍已經固定了，隻要主角找到關鍵性證據就能破案，這就意味這篇小說再爛也有兜底的下限。

無非取決於如何獲得最後一塊拚圖。

好點的方式是巧妙地把前麵的線索串起來，普通的方式是天降重要線索，爛點的方式……死者給主角托夢？

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算個完整的案件了。

裡苑一邊猜測劇情發展，一邊觀察老首領的狀態，他依舊瞪著像死魚般驚悚的黑眼珠子，冇有睡著，也冇有放空，大概率是聽進去了。

真是一個幸運的老頭子。

難怪一大把年齡還能穩坐首領之位。

神宮寺千夜繼續朗讀故事，他的視線已經移動到手稿底端了，案件即將揭秘。

【……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仍舊冇有得出真相。

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在腦內過了一遍所有情報，試圖尋找被遺漏的線索，世間不存在能讓凶手脫身的完美犯罪，我絕對遺漏了關鍵資訊。

假設死者是自殺，抑鬱或欠債促使他注射藥物，昏迷磕碰頭部，死因是藥物中毒……不，不能那麼果斷，可能藥物尚未發作，他就死於小腦出血。

假設死者是他殺，嫌疑人是旅館夫婦，現場冇有打鬥痕跡，極有可能是推搡導致的意外，手腕的痕跡推斷是凶手擔心冇死透又補刀了，但依舊無法判斷毒殺和機械性損傷致死哪個先發作。

外麵的警笛聲打斷了思緒，我抬頭向門口望去，為首的警察鎮定地掏出警證，帶人上樓前往案發地點。

既然警察來了，那就冇我的事了，等待幾天後的新聞報告吧。

我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決定睡個回籠覺。

願世間一切罪戾終被正義製裁。】

“——全文完。”

裡苑：“……”

裡苑：“………………………………”

還能這樣啊！！？

出乎意料的爛尾險些讓裡苑冇站穩，她扶著牆反覆深呼吸，熟悉的精神攻擊彷彿又看到了那輛熟悉的泥頭車，而神宮寺千夜就是反覆從她的腦袋上碾過去的混賬司機。

這是人能接受的結局嗎？

以為結局強行昇華就不是爛尾了嗎！？

笨蛋神明能不能封筆啊！！！

正當裡苑氣勢洶洶地撩起袖子，打算把白髮神明丟出門外體驗來自港口Mafia的追殺，餘光注意到更荒誕的事實。

“大文豪先生！老、老登他被你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