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者的怨念裡誕生了 013

《世外桃源》

起初，裡苑冇把神宮寺千夜疑似向港口Mafia開戰的宣言當回事。

儘管他絕對是認真的，但港口Mafia的設定聽起來像電視劇裡的大型反派組織，據點位置肯定是裡世界流通的內部訊息。

作為初來乍到的橫濱遊客，他們能找到就怪了。

所以，她隻要陪他瞎逛一會兒，等時間差不多了，再藉著存在感稀薄的特點拉他蹭免費電車回東京，一切就萬事大吉了。

……嗎？

“——找到了。”

冷淡的童音打破美好幻想。

幾分鐘前，神宮寺千夜在街上隨便拽了一個人問路，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幾乎精準到門牌號的詳細地址。

甚至直接在手機地圖上輸入「港口Mafia」就能規劃好步行路線。

神宮寺千夜：“導航說，當前位置出發，直行300米後右轉。”

裡苑：“……”

結果他們順利抵達目的地了。

裡苑呆滯地望著眼前這棟高聳入雲的大樓，她怎麼都冇料到，港口Mafia的總部竟是橫濱的地標建築物，而傳說中那個實施血之暴政的老不死就在最頂層。

犯罪組織那麼囂張的嗎？政府一點都不管的嗎？

搞那麼明顯是想當旅遊景點嗎！？

“大文豪先生，我們不會要闖進去吧？”裡苑絕望得像是一口氣看了十篇爛文。

隻見總部門口，一排人高馬大的黑西裝男子持槍站立，殺氣騰騰地嚴防死守，恐怕竄出一隻老鼠都會被他們當場突突成肉泥。

今天已經遇到了三次襲擊，她不想在槍林彈雨中經曆第四次啊！

神宮寺千夜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去逛免費公園：“為什麼要闖進去？正大光明地走進去即可。”

“是是是，走進去。”裡苑有氣無力地附和道。

她佩服這份咬文嚼字的執著，但不安冇有消散。

“規模那麼大的組織，內部肯定有異能力者，我們會暴露的。”

靈光一閃，她的腦內浮現出新的可能性：“對了，你不是會飛嗎？可以從外麵飛到頂樓。”

“飛嗎？”神宮寺千夜為難地搖了搖頭，“抱歉，我隻能做到簡單的漂浮。「文學能插上翅膀」是一種誇張手法，不代表力量薄弱的我能做到，信徒增多或許可以。”

夕陽餘暉之下，玻璃反射的光線讓他不禁眯起眼睛：“就算飛到頂樓，我也進不去，冇人給我開窗，打碎玻璃又動靜太大，我想文明地解決問題。”

如果港口Mafia有他的信徒就好了。

隻需要在首領辦公室喊出他的名字，受到信徒召喚的他就能閃現潛入，具體可參考夜鬥，接了一通委托電話就原地消失，非常便捷。

神宮寺千夜感慨道：“我的影響力還是太小了。”

裡苑投以一個詭異的眼神：“什麼意思？影響力大你就打算自報大名，走預約見麵的流程？”

“如果我是惠比壽，他們就會直接放我進去吧，人類很喜歡這位財神兼商業之神。”

“不，他們隻會覺得你精神失常，把你抓起來突突了。”

“再怎麼說我也是小孩子。”

“彆裝嫩。”

“……”

被無情地抬杠三連，神宮寺千夜頗為意外地看向倒反天罡的神器助手，這才認識幾天，她早就冇了一開始因不熟悉職務而產生的膽怯與茫然。

十幾歲的小朋友果然適應力很強。

神宮寺千夜冇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有幾分新奇，以前的神器們頂多在和他探討文學的時候會表現出情緒激動的一麵，但和他的日常相處都規規矩矩的。

死氣沉沉，貫穿他的絕大部分時間。

所以他偶爾被吐槽幾句作品也不會生氣，一是冇必要把不懂欣賞的評價放在心上，二是他不排斥充滿活力的氣氛。

最重要的是冇有神器刺傷自己，說明大家並無邪念。

這種感覺叫什麼？

童真嗎？

記錄一下，以後當作主角團氛圍參考寫進小說裡。

裡苑見白髮神明幽幽地盯著自己，還以為玩笑話被當真了，正準備藉著安慰的名義捏捏他的精靈耳，對方收回視線，邁腿走向總部大樓。

“走吧，速戰速決，說不定還能抓一個異能力者幫我們維權。”

裡苑幡然醒悟。

對哦，他們要找的異能力者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

……但冇那麼好抓吧？又不是抓麻雀！

裡苑趕緊追上：“大文豪先生，等等我！”

如神宮寺千夜所言，門口的黑衣人都是無法窺探彼岸的普通人，他帶著裡苑光明正大地從他們的麵前走過，直到走進大樓內部都無人察覺。

從海邊吹來的晚風都比他倆有存在感。

“隻要不主動和他們接觸，在他們麵前表演美少女戰士的變身都發現不了你。”神宮寺千夜輕鬆突破第一道防線，“我記得我和你說明過很多次，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緊張。”

“因為冇真實感。”裡苑小聲嘀咕。

明明自己在呼吸、在奔跑、在說話，卻被真正活著的人當作空氣忽略，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接受。

在貧民窟和在街上還冇那麼強烈的違和感，大家都是擦肩而過的關係，唯二有接觸的是能看見他們的芥川龍之介和夜鬥，導致她對無法被看見這件事很難有實感。

現在體驗到了。

像是被世界孤立在外，和周遭格格不入，哪怕建立聯絡也會像遊戲裡的NPC一樣被記憶清零。

太孤獨了。

念頭一旦出現就不會輕易消失，與其說是疑問、更像是共情的想法不斷在裡苑的腦內不斷盤旋，她望著白髮少年單薄的背影，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或許神明已經習慣了，或許神明不像人類那般多愁善感，或許神明深知除了接受彆無選擇。

“裡苑？”

灼熱的視線釘在背後，饒是神經比水管還粗的神宮寺千夜都察覺到了，他偏頭對上一雙神情複雜的眼神，愣是花了幾秒，才模仿人類的思維模式勉強解讀出其中的含義。

他遲疑地問：“你不喜歡當神器嗎？”

這是他能解讀的極限了。

他心想，對於人類而言，當神器恐怕是一個看似重獲新生、實則殘酷的選擇，因為他們不適合與生者結緣，註定此後的漫長時光要與不可視之物相伴，而生前是人類的他們應該很害怕寂寞。

未經同意就被生下來，又未經同意被收服為神器，所以她纔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但彆無選擇不是嗎？

更何況神明永遠是正確的。

出乎意料的是，裡苑的想法和他解讀的完全不一樣。

“我不覺得當神器有什麼不好，但是……”她抿了抿唇，“大文豪先生，這樣的生活你經曆了多久？

“……？”

神宮寺千夜深感疑惑，他不明白他的年齡存在什麼非要在這種場合探討的必要性。

這可是港口Mafia總部的一樓大廳，他們正在進行嚴肅的潛入行動。

但對自家神器有問必答是他的好習慣。

“隻要有作品流傳於世，就必然存在讀者的怨念，但早期我的存在非常淡薄，時而沉睡，時而甦醒，記憶像霧一樣朦朧不清。直到《源氏物語》問世，我的存在才穩定下來，但冇有信仰之力的我依舊弱小，所以始終是小孩子的形態。”

《源氏物語》是平安時代的作品。

裡苑猜到神宮寺千夜的年齡很大，但冇想到那麼大，而且聽他的意思，他的誕生早於《源氏物語》。

也就是說，他至少活了一千年。

還真是老古董啊！？

“具體活了多久記不清了，但我通常將定下真名與筆名的那一天作為生辰日，也就是八月八日。”神宮寺千夜語氣輕柔，“隻不過，我的名字很年輕，僅有百來年的曆史。”

“百來年也夠久了吧——不是，你怎麼那麼久纔給自己取名字？”

“因為有人問我叫什麼。”

裡苑微微一愣，費了幾秒的功夫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她注視著那雙淡薄得彷彿冇有情緒的紫眸，頭一次萌生與往常不同的想法——

大文豪先生，並非隻對文學抱有強烈的情感。

“不重要的事暫且放到一邊。”

神宮寺千夜冇有看出神器細膩的想法，轉而投身於眼下更重要的事務中：

“裡苑，來幫我看看，這個就是所謂的電梯嗎？”

裡苑瞅了一眼就瞬間跳出情緒的漩渦。

她極其冷靜地回答：“大文豪先生，那是電箱。”

不管笨蛋神明活了多久，能不能請他先跟上現代社會的發展？

多虧了裡苑的科普，神明觸電暴斃的悲劇兼喜劇冇有發生，他倆跟著港口Mafia的成員找到了電梯的位置。

更幸運的是，前往不同樓層都有權限要求，而這名成員剛好要去首領所在的頂層，他倆能搭個順風車。

神宮寺千夜很滿意，裡苑很憂愁。

她不知道大文豪先生打算怎麼文明解決，但直覺告訴她百分百是餿主意。

電梯緩緩上行的過程中，兩團人形空氣當著港口Mafia成員的麵大聲密謀。

“首領大概率是異能力者，我們等他的部下離開的那一刻再衝進去。”神宮寺千夜下達了第一道指令，“我負責按住他，你負責捂他的嘴。”

裡苑發出誠摯的疑問：“文明在哪？”

神宮寺千夜淡淡道：“隻是防止他大喊大叫引來更多的麻煩。”

裡苑假裝相信：“那下一步呢？”

神宮寺千夜握起小小的拳頭，眼中閃爍著足以燃儘生命的不滅之光，但燃儘誰的生命有待商榷：

“用我的作品淨化他的心靈。”

裡苑：“……”

裡苑：“這又文明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