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當天,能登地區持續數日的風雪終於停歇。
天空澄澈如洗,冬日的陽光雖缺乏暖意,卻明亮耀眼,將積雪覆蓋的小鎮映照得潔淨無瑕,彷彿預示著辭舊迎新的好兆頭。
當天下午,宮下慧子阿姨準時帶著女兒涼子和兒子翔太來到鈴木家老宅。此時的慧子阿姨神采奕奕,臉上早已不見去年離婚時的陰霾。
一進鈴木家的大門,她便熱情地張開手臂擁抱前來迎接的小夜:“夜醬!好久不見,又長高了不少呢!”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遞給小夜,“來,阿姨送你的新年禮物。”
小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謝接過,打開包裝,隻見一個精緻的小包裡疊放著一套設計中性、略帶男孩子氣的女裝。這份禮物顯然經過精心挑選,既顧及小夜“女孩”的身份,又微妙地照顧到她可能存在的偏好。
隨後進門的宮下涼子也微笑著遞上一個漂亮的紙盒:“夜醬,這也是給你的。”小夜打開一看,裡麵是擺放整齊、造型別緻的日式點心和果子,色彩繽紛,顯得十分精緻。
坦白說,這盒高雅的和果子點心似乎更對小夜外婆和子的胃口……而小夜本人的口味其實更偏向快餐店的油炸食品和漢堡。
她在聖誕節的時候。曾悄悄問外婆,跨年夜那天能不能破例買一隻肯德基的烤雞來慶祝,但這個小小的願望毫無意外地被外婆以“不成體統”、“過年怎能吃那種洋玩意”為由堅決否決了。
至於小夜的鄰座同學宮下翔太,他從進門起就縮在母親和姐姐身後,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雖然學校裡那場“咬人風波”已過去一個多月,小夜當時也根本冇用力,但顯然還是給翔太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此刻的他看見小夜,依舊像老鼠見了貓般,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安全距離,生怕這位【鬼姬】大人一個不高興又撲上來。
見到宮下家三人到來,母親美和子臉上洋溢著許久未見的喜悅,忙不迭地將他們迎進客廳:“慧子你來了啊!快請進!快請進!年夜飯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呢!”
此時鈴木家客廳的桌子上,早已擺滿豐盛的年菜:冒著熱氣的“築前煮”散發著根莖蔬菜與雞肉燉煮後的醇厚香氣;晶瑩剔透的魚糕被細緻地切成薄片,如花瓣般層層疊放;油亮亮的烤魚皮脆肉嫩,令人食指大動;還有寓意吉祥的紅白魚板、甜軟入味的黑豆,以及外婆親手調製、酸甜爽口的醋拌蘿蔔絲。每一道菜都凝聚著心意,承載著對新年美好的祈願。
眾人圍坐在一起,享用著這頓充滿傳統風味的年夜飯,碗筷輕碰聲中洋溢著節日的溫暖。
飯後,或許是因為連日勞作的疲憊,外婆和子隻稍坐片刻,便早早起身道了聲“失陪”,回臥室休息去了。
而此時夜色已經漸深,客廳裡也悄悄漫起了寒意。美和子見到屋子裡開始越發的冰冷後,立馬就把鈴木家在過年期間最重要的“神器”——被爐,搬了出來。
在被爐的誘惑下,留在客廳的幾人都情不自禁地坐進那片暖烘烘的小天地。
與此同時,為了增添新年氣氛,美和子也順便打開電視機。此時電視的螢幕上正播出著NHK的紅白歌會,絢麗奪目的舞檯燈光、耳熟能詳的歌手、熱烈奔放的歌聲以及現場觀眾的歡呼聲,瞬間填滿鈴木家的客廳,將節日氣氛推向高潮。
在電視機傳來的喧囂與歌聲中,母親美和子和慧子阿姨自然而然地湊到一起。她們盤腿坐在被爐裡,麵前放著熱氣氤氳的綠茶,熟絡地低聲閒聊。時而交頭接耳,分享著隻有彼此才懂的生活瑣碎與感慨;時而發出會心而理解的輕笑,那份多年老友間的默契與放鬆,形成一片溫馨又獨立的小天地。
另一邊,慧子阿姨的女兒宮下涼子,初次見到這傳統的被爐時,仍帶著幾分少女的拘謹。她先是規規矩矩地跪坐在被爐邊緣,雙手端正地疊放在膝上,彷彿參加什麼正式茶會般保持著優雅姿態。
然而,當她瞥見身旁的小夜早已毫無顧忌地伸直雙腿,像隻慵懶的貓咪般將整個身子都縮進暖洋洋的被爐深處後,也跟著小心翼翼地將雙腿慢慢伸進被爐的溫暖領域。當溫暖的空氣包裹住她的雙腿時,她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隨即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完全躺進了這片令人沉醉的暖意中。
“啊~被爐真的好舒服啊!”涼子情不自禁地讚歎道,聲音裡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欣喜。她感受著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的暖意,眼睛在鏡片後閃閃發亮,“這種感覺真的太棒了!回去後我一定要說服媽媽買一台才行!”
由於平時小夜家的生活一向十分規律,講究一個早睡早起。因此,此刻飽餐過後的小夜早已被陣陣襲來的睡意征服,在被爐的溫暖包圍下,似乎很快就要進入了夢鄉了。
而與昏昏欲睡的小夜截然不同,宮下涼子似乎此時毫無睏意。她側過身來,主動向身旁半夢半醒的小夜搭話,努力地尋找著一個又一個話題:從紅白歌會上哪位歌手的表演最打動人心,問到學校裡最近發生的趣事,再聊到最近追看的電視劇裡的精彩情節……
而與她並不算熟絡、正深陷在被爐溫暖懷抱裡的小夜,已經被陣陣襲來的睡意籠罩了起來。麵對涼子接連不斷拋出的話題,她隻能迷迷糊糊地半睜著眼,憑著最後一絲本能和禮貌,發出含糊不清的嘟囔作為迴應:“嗯嗯,是啊…”、“哦哦,這樣啊…”、“我也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如同夢囈般斷斷續續,最終化作幾不可聞的呼吸聲,沉入了溫暖的睡夢之中。
至於那個宮下翔太,他早就悄無聲息地挪到客廳最遠的角落,背對眾人蜷成一團,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手握遊戲機的世界裡。螢幕光芒明明滅滅地映在他臉上,彷彿在那裡構築了一個隻屬於他自己的、絕對安全的堡壘,徹底隔絕了這邊的電視喧囂、大人的低聲談笑、姐姐略顯尷尬的搭訕,以及……那位【鬼姬】可能投來的、讓他心驚膽戰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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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夜慵懶地深陷在暖烘烘的被爐裡,被橘色的燈光和室內溫暖的氣息熏得昏昏欲睡,幾乎就要這樣舒舒服服、迷迷糊糊地迎來新年鐘聲之時,鈴木家老宅那台老舊的固定電話,突然“叮鈴鈴——叮鈴鈴——”地尖銳響了起來。
這陣突兀又急促的鈴聲,像一盆冷水潑在臉上,瞬間將小夜的睡意驅散得無影無蹤。她在心底裡有些不耐煩地在心裡抱怨道:真是的……這通電話,肯定是媽媽工作的醫院打來的吧?大過年的,醫院怎麼還這麼忙,連讓媽媽安靜過個年的工夫都冇有……
她窩在被爐裡冇動,等著母親去接聽。果然,母親美和子快步走到電話旁拿起了話筒:“喂,您好,這裡是鈴木家……啊,是的……請稍等。”然而,下一秒,美和子卻意外地轉過頭,對著被爐方向喊道:“——夜醬,是你的電話。”
“誒?!我的?”小夜聽了母親的話,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被爐裡彈起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打電話找她?這在她搬來外婆家之後,可是破天荒頭一遭!會是誰呢?
她一邊心裡打著鼓,猜測著究竟是誰竟然在大過年的時候打電話來找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被爐裡爬出來,帶著滿腹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緊張,向電話處走去。
小夜緊張兮兮地從母親手中接過電話話筒,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到了耳邊:“誒~……您好,我是鈴木夜……”
結果,聽筒裡那頭瞬間傳出好友小林葵元氣十足的大嗓門,那充滿活力,幾乎要衝破電話線的聲音,震得此時的小夜腦袋嗡嗡作響:“夜醬!今天晚上班上的大家約好了,要一起去公園旁邊的神社初詣(新年首次參拜)!我們說好了就在公園那個大滑梯旁邊集合哦!你一定記得要來,就這樣說定啦!”
小林葵語速飛快,像點燃的鞭炮般劈裡啪啦一口氣說完,根本冇給小夜留下任何反應或提問的空隙,便自作主張地“啪嗒”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驟然轉為單調的忙音“嘟——嘟——嘟——”,剛從溫暖被爐裡鑽出來、還帶著幾分睡意的小夜,隻能握著話筒,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發出一聲茫然的:
“啊……?”
放下聽筒的小夜仍有些迷糊,她走回客廳,將剛纔電話裡小林葵說的事——全班同學約好跨年前一起去公園旁的神社共同初詣的事,向客廳裡的眾人重複了一遍。
母親美和子聽後關切地問道:“那小夜你也要去嗎?”
其實,因為過去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小夜內心裡對於去神社那種地方還是有心理陰影的……可她轉念想到這畢竟是自己的好友小林葵難得邀請自己的,自己如果放了好友鴿子,似乎不太妥當……
糾結不已的小夜,隻得無奈地告訴母親:“誒……既然朋友邀請我去的,那我也隻能去了……”
美和子的臉上此時露出了一絲理解,她接著問小夜道:“那跨年蕎麥麪怎麼辦?不一起吃了嗎?”
小夜輕輕歎了口氣,遺憾地說道:“看來也隻能等到初詣回來再吃了……”
這時,一直舒適地躺在被爐另一頭的宮下涼子忽然舉起手,聲音裡帶著些許期待地插話道:“說起來,我也好些年冇去初詣了,這次我就跟小夜一起去吧!”
事已至此,小夜和宮下涼子便起身穿戴外套準備出門。
怕冷的小夜又將自己裹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圍巾纏了好幾圈,帽子壓得低低的,整個人圓鼓鼓的,活脫脫像隻胖嘟嘟的粽子。
她的這副模樣逗得身旁的宮下涼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與小夜的“全副武裝”形成鮮明對比,宮下涼子隻隨意披了件剪裁利落、看起來就十分時髦的保暖大衣,搭了條軟糯的羊毛圍巾,其既顯風度又不失溫度,輕便利落地就準備出門了。
就在小夜和涼子換好鞋,正要推門而出時,一直窩在客廳角落埋頭打遊戲的宮下翔太,也被母親慧子以“大過年的不要總玩遊戲,不如跟同學們一起去神社初詣,為新的一年祈祈福”為由,“趕”出了鈴木家老宅。
於是,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小夜、宮下涼子,以及被迫加入、耷拉著腦袋、滿臉寫著不情願的翔太,一同踏入了除夕夜清冷的空氣中。
就在她們剛走下門前台階時,身後傳來了母親美和子拉開門縫的叮囑聲:“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哦!”溫暖的燈光從門縫裡流瀉出來,短暫地照亮了夜路。
小夜回頭應了一聲:“知道啦!”涼子也微笑著朝門的方向揮了揮手。唯有翔太小聲嘟囔了些什麼,但很快就被其姐姐涼子狠狠地拍了一下胳膊。
就這樣,三人朝著小夜熟悉的那座公園走去。前往公園的路上,翔太還是有意與小夜拉開了距離……
可冇走多遠,一股凜冽的寒風便迎麵撲來,瞬間穿透小夜那層層的衣物,讓其猛地打了個寒顫。
這小風一吹,小夜她算是徹底清醒了過來,睡意全無了。
被冷的夠嗆的小夜,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身旁的宮下姐弟——隻見姐姐涼子麵對寒風隻是微微眯了眯眼,步伐依舊從容;而走在最後麵的弟弟翔太,雖然也被風吹的縮了縮脖子,但反應卻遠冇有小夜那般劇烈。
這些土生土長地能登本地人,他們的耐寒能力也太強了吧……小夜一邊在心裡默默感歎著,一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