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宮下涼子學姐懷裡抱著一個不小的紙箱,裡麵似乎裝了些陳年舊物。小夜見狀,便輕聲問道:“涼子姐姐也是來處理舊物的嗎?”
涼子微微頷首,抬手輕拂發間的細碎雪粒,語氣平和地說:“是啊,趁著過年大掃除,在屋裡收拾出些……父親當時冇帶走的東西。”她的聲音平穩淡然,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仔細算來,翔太的母親慧子阿姨離婚已經一年有餘。小夜依稀記得當時鄰裡間對慧子阿姨主動提出離婚這件事有一些非議,認為那樣會對其兩個孩子有不良的影響。
不過,小夜此刻注視著眼前的宮下涼子,她很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的神情似乎比父母離異前更加明朗輕快了幾分。與過去相比,她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眸似乎多了幾分自在從容的光彩。
宮下涼子的目光落在小夜腳邊的紙箱上,一眼就注意到了放在最上頭那件顯眼的深藍色男裝。
她柔聲問道:“這些衣服……都要處理掉嗎?”
小夜情緒有些低落,瞥了眼那件熟悉的T恤,輕聲答道:“嗯……都已經不合身了。”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細,“而且……也不合適了……”
宮下涼子似乎從小夜低垂的眼睫和含混的措辭中聽出了什麼。她冇有追問,隻是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撫過那件男裝的布料,語氣溫和而包容:“其實我覺得……”她淺淺一笑,“你穿男裝的樣子,也挺可愛的。”
小夜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方。
涼子繼續說著,目光中帶著幾分懷念:“我小時候啊,就特彆喜歡男孩子的衣服,總覺得設計利落,穿起來特彆帥氣,老是纏著家人要買……可惜我父親一直不答應。”
小夜望著眼前這個亭亭玉立、裝扮得精緻得體的涼子姐姐,很難想象她童年時也有過這樣的念頭。
她不自覺地想:或許等到自己再長大些,上了高中,也會像眼前的涼子姐姐這樣,蛻變成優雅大方的女生吧。
細碎的雪花依舊在不緊不慢地飄灑著,將小鎮染上淡淡的銀白。寒風時而捲過,吹起地麵上的雪沫,也帶來刺骨的涼意。
小夜和宮下涼子站在垃圾堆放點旁,撥出的氣息瞬間化作白霧,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涼子裹緊了圍巾,小夜則把臉更深地埋進厚厚的衣領裡了。
宮下涼子觀察到小夜此時的神情似乎有些傷感後,便刻意用開朗的聲音對小夜說道:“對了夜醬,明天晚上兩家一起聚餐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想吃的東西?我可以讓媽媽她提前買好哦!”
“誒~聚餐?”小夜驚訝地抬起頭,睫毛上沾了點細小的雪粒。
涼子看到小夜的反應,同樣有些吃驚:“夜醬,你不知道嗎?咱們兩家的媽媽早就約定好了,今年跨年夜要一起聚餐,共同過年呢。你的媽媽冇跟你說嗎?”
小夜完全傻眼了,搖了搖頭:“媽媽她……什麼也冇跟我提起過。”
小夜此時才察覺到,今天的母親打掃鈴木家老宅的時候似乎格外賣力……
就在此兩個人頂帖細碎的雪花,在鎮上的垃圾處理站閒聊之際,身後意外地又傳來一聲洪亮的女聲,瞬間穿透了寒冷的空氣:
“喲!這不是咱們櫻台小學鼎鼎大名的【鬼姬】大人嗎?”
小夜與宮下涼子順著聲音同時扭頭一看,隻見佐藤有希子手上同樣抱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紙箱,在朝她們走來。看起來,她也是來這個垃圾處理點扔廢棄物的。
在小夜身旁的宮下涼子一看到有希子學姐出現,她臉上那溫和文靜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和牴觸。
她立刻對小夜匆匆說道:“夜醬,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必須先走了。”
完全冇有等小夜迴應,也冇再看有希子一眼,宮下涼子放下了自己手上的紙箱後,立刻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這垃圾處理站,其身影很快消失在飄雪的街角。
見到宮下涼子看見自己後露出如此露骨的反感,抱著箱子的有希子學姐隨即僵在了原地,臉上那原本的戲謔笑容也轉變為顯而易見的尷尬笑容。
感到些許挫敗感的她,摸了摸鼻子,低聲嘟囔了一句:“呃……不至於這麼討厭我吧……”
小夜則立刻吐槽道:“有希子學姐你把人家涼子姐姐害得這麼慘,人家這樣討厭你是很正常的啊。”
有希子學姐被小夜直白的吐槽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她很快收斂了神色,認真詢問小夜起來:“聽你這麼說,夜醬你似乎對那件事知道得不少……你和涼子她,很熟嗎?”
小夜表情有些糾結回答道:“誒~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家和她家,算是比較熟吧。”她不太想與外人細說母親與慧子阿姨的交情,但這含糊其辭的解釋,也多少折射出兩家的關係匪淺。
飄落的細雪中,有希子的神情顯得比平時凝重了些。她看向小夜,語氣裡褪去了往常的戲謔:“夜醬,我跟你說,那天在教學樓後的玫瑰園喝酒,後來被巡邏老師一鍋端的事……並不是像外麵盛傳的那樣,全是我一手組織的哦。”
“那次事件裡,我其實也隻是順道跟著去的,真正的組織者另有其人……但你也知道,我名聲太‘響亮’了,老師根本不信我的解釋,最後所有的責任,不由分說全扣在了我頭上。”,說到這裡,有希子露出了非常懊惱的神情。
“話說,當時的我確實喝酒喝得確實有點暈,但當我迷迷糊糊中看到高橋涼子——哦,她現在叫宮下涼子了——突然出現在我們那群人的麵前時,我真的吃了一驚……我雖然和她同班,但幾乎冇什麼交集,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那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玫瑰園。”說到這兒,有希子學姐的神情顯得十分的困惑。
小夜聽了有希子這番帶著辯解意味濃厚的話語後,立刻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件的核心問題:“有希子學姐,……當時的你就不該在學校喝酒!不管那是誰組織的,你參與了就是錯了。你現在說的再多,也不過是在為自己開脫罷了。”
有希子像是被戳中了痛處,氣勢一下子矮了半截,有些訕訕地低下頭:“……你說得對,我當時確實做的不對,那時的我太過逞強了……不過自那次事件之後,我本人確實深刻反省了哦!也跟那群狐朋狗友徹底斷了聯絡了!!”
此時的有希子顯然不願再繼續這個讓她難堪的話題了,隻見她用略顯生硬的誇張語氣轉移起了話題:“啊,對了!夜醬,說起來你現在可是全校的大名人了!你那個外號【鬼姬】,連我們高中部都傳遍了!!”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小夜積壓的怨氣瞬間被點燃了。她嗔怒地瞪大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這還不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硬拉我去拍那個莫名其妙的電影,我怎麼會有這種鬼外號!”
小夜她越說越氣,臉頰都鼓了起來:“最過分的是前幾天,我出門上學時,我外婆居然一臉嚴肅地拉住我說:‘小夜啊,我從街坊那兒聽說,你們學校出了個叫【鬼姬】的可怕小孩,還會咬人!你上學千萬小心,離他遠點!’”
小夜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外婆擔憂的語氣,隨後崩潰似的抱住了頭:“我當時站在自家門口,聽著外婆這番話,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這都是拜你所賜!”
而有希子學姐聽完小夜這番繪聲繪色的“控訴”,看著眼前的她氣得跳腳的樣子,一下子冇忍住,直接冇心冇肺地哈哈大笑起來。
之後,在原地爆發出好一陣大笑的有希子學姐,其情緒不知道為何,在不知不覺間低沉下去。
收斂了笑意的她,用帶著帶著自嘲與不甘的語氣,輕聲說道:“相比參演了那部電影、在學校裡成了話題人物的夜醬你……好像根本冇有人注意到,我也在那部電影裡參演了呢……”
小夜不滿地嘟囔道:“這種莫名其妙的知名度,我一點也不想要。”
而有希子學姐則望著小夜,嘴角扯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冇有再接話。
細密的雪花不斷飄落,悄無聲息地綴上兩人的肩頭與髮梢。
有希子仰起臉,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忽然開口說道:“那個……夜醬,等過完年……我打算一個人去東京闖一闖。”
她此時的語氣非常平靜,其既像是在告訴小夜,又像是在對這片養育她的小鎮宣告道:“如果運氣好,能擠進那裡的演藝圈自然最好……就算不行,打點零工什麼的也可以……反正……我要努力在那邊待下去。”
這個訊息讓小夜大吃一驚,她猛地抬頭看向有希子。
去東京?獨自一人?這太冒險了!
她本能地想要勸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個高中生能做什麼?前方不知道有多少困難和危險。
然而,當她迎上有希子那雙在雪光映照下異常明亮、閃爍著前所未有堅定光芒的眼睛時,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隨後,有希子彎腰放下一直抱著的那個裝滿廢棄物的紙箱,彷彿也順勢卸下了過去的某些負擔。她朝小夜隨意地揮了揮手,臉上又掛起那副熟悉的不羈笑容:“走啦!新年快樂啊,【鬼姬】大人!”
說完,她便轉身踏著漸漸積起的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垃圾堆放點。她的身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一片蒼茫裡。
小夜獨自站在原地,望著有希子遠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喃喃自語道:
“看來……過完年之後,要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有希子學姐了……”
雪,靜靜地下著,悄然覆蓋了離人的足跡和遠去的背影。
小夜之後頂著風雪回到鈴木家老宅。
在玄關處拍掉身上的雪花,脫下厚重的外套的小夜,聽到家中廚房裡傳出的陣陣準備食物的聲響後,心裡便想起了剛纔宮下涼子提及的兩家人聚餐之事。
她走到了廚房門口,看到母親美和子正與外婆和子一同忙碌地處理年節的食材。
小夜在廚房門口,輕聲向其母親美和子開口問道:“媽媽,我剛剛在街上遇到涼子姐姐了。她和我說,明天晚上跨年夜,我們家和宮下家要一起聚餐,是真的嗎?”
正在切菜的和子外婆動作一滯,略帶驚訝地抬起頭望向美和子,顯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美和子則放下了手中的活,不好意思地說道:“嗯……冇錯,確有其事。最近醫院和家裡事情太多,忙得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你們。”
她看了看母親,又望向女兒,輕聲解釋道:“慧子她們家自從去年經曆了離婚後,就一直過得很不容易……明天不就是跨年夜了嘛,我就想著讓她們一家來咱們這兒,一同過跨年夜……那樣也也能熱鬨一些。
本來我的打算是我們全家去她家過跨年夜,但我擔心母親和子你的腿腳不便,來回奔波太辛苦,最後還是定在咱們家了。”
母親美和子仔細端視著兩人的表情,小聲地補充道:“要是……你們覺得不方便或不樂意,那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慧子,讓她們明天彆來了……”
和子外婆眉頭緊鎖,嘴唇微動,似乎立刻就要說出反對或埋怨的話。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女兒寫滿疲憊與懇求的臉上,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擺擺手道:“……就隨你安排吧。”說罷便轉過身,繼續專注於灶台上的鍋具,隻是動作間明顯帶著些許情緒。
美和子稍稍鬆了口氣,又忐忑地看向小夜:“那小夜覺得呢?”
小夜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地迴應:“我無所謂。”
既非期待,亦非反對,隻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見女兒冇有反對,美和子語氣頓時輕快了些:“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會早點請她們過來!”
於是,鈴木與宮下兩家人共度跨年夜的安排,就在這般微妙的氣氛中定了下來。屋外風雪似乎更急了,而鈴木家屋內,則瀰漫著一種即將接待客人所帶來的、夾雜著些許不安的年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