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歲暮的寒意籠罩著能登半島,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前的倒數第二日。
鈴木家的老宅裡,年末的忙碌與去年如出一轍。
廚房裡飄出陣陣誘人的香氣,外婆鈴木和子依舊守在灶台前,用蒼老卻穩健的手腕指揮著鍋碗瓢盆,精心烹製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飯。
而母親鈴木美和子此時也忙得腳不沾地。
作為護士的她,由於平日工作繁重,她隻能趁年末的假期處理家中那些積壓了一整年的、她無暇顧及的家務。
擦拭神龕、清掃角落、更換榻榻米上的墊布……她動作利落,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彷彿要將一年的家務在此刻徹夜處理乾淨。
但與去年不同的是,去年此時還無所事事、在被爐裡發呆的鈴木家的孫女鈴木夜,今年也被正式分配了任務。
“夜,”外婆和子頭也不回地對小夜說道,“你彆閒著了,去把儲藏室和壁櫥裡那些用不著的東西全都清理出來。新年要迎接年神,家裡必須整潔清淨,不能留著那些陳舊晦氣的東西!”
於是,小夜便被賦予了這項“重任”——處理鈴木家中所有不再需要的物品。
被分配到處理家中不需要物品的小夜,此時正跪坐在壁櫥前。
這個鈴木家,在拮據的境況和外婆和子近乎嚴苛的節儉持家下,早已被榨乾了每一分多餘的價值。
所謂的“不需要的東西”,實在少得可憐。日常的垃圾自有去處,真正需要小夜動手的,是壁櫥深處那些被遺忘的角落——一堆疊放整齊、卻明顯已經不再合身的衣物。
這些衣物,大多是之小夜與母親剛搬來時,前周圍好心的街坊鄰居們在得知鈴木家有個“乖巧可愛的小女孩”後,陸陸續續送來的。
有粉色的蕾絲小裙子,有印著卡通圖案的棉布襯衫,還有幾件略顯幼稚但很保暖的毛線外套……它們有的曾短暫地裝點過“鈴木夜”這個身份,也承載著外界對這個“文靜女孩”的期許。
然而,隨著時光悄然流逝,小夜的身體如同抽條的柳枝,悄然長高。這些衣物如今穿在身上,不是袖子短了一截,就是褲腳吊在腳踝上方,顯得侷促又可笑。
小夜默默地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在一旁準備丟棄的紙袋裡。動作有些機械,心裡談不上多少留戀。這些衣物對她而言,隻不過是扮演小女孩“鈴木夜”時,所不得不披上的戲服。
然而,當她翻到壁櫥最裡層時,手指觸碰到那熟悉的、略顯粗糲的布料質感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是那套男孩子的衣服。
那件洗得發白、顏色已有些暗淡的深藍色T恤。
那條膝蓋處帶著熟悉磨損痕跡、布料也磨得有些薄的牛仔褲。
這是她——或者說,是曾經的“小光”——唯一從東京那個遙遠而模糊的“家”裡帶出來的東西。也是連接著過去那個無憂無慮、奔跑在東京街頭男孩身份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實體紐帶。
這身舊衣,之前一直承載著她壓抑生活中最隱秘、也最珍貴的喘息時刻。
小夜記得,最後一次穿上它們,好像還是偽裝成“翔太的男同學”的那次……記得她當時穿上這套衣服時,那份久違的、屬於“小光”的自由與自在感,短暫地回到她身上……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T恤上那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可能是曾經蹭到牆灰留下的淺痕,又輕輕撫過牛仔褲膝蓋上那塊磨得最薄、甚至有些起毛的區域。她彷彿能觸摸到那些溜出去打遊戲、在荊棘叢中奔跑、甚至隻是穿著它們走在無人小巷時,那份無需扮演、無需偽裝的輕鬆。
可是……
小夜的目光落在疊放在一起的褲腿和袖口上。褲腳明顯短了,離腳踝還有好一段距離。T恤的肩膀處也繃得緊緊的,胸部那裡也……如果小夜再強行穿恐怕就要撕裂了。
它們……也已經不合身了。
和那些鄰居送的、代表“鈴木夜”的裙子襯衫一樣,這套代表“小光”的衣服,也終於被成長的身體所拋棄。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過心頭。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隨著這身再也穿不下的舊衣,被正式宣告終結了。
她默默地將那套舊衣緊緊抱在懷裡,然後悄悄地將臉深深埋進那散發著淡淡樟腦丸和舊布料味道的衣物中。
廚房裡那邊,此時傳來了外婆翻炒菜肴的“刺啦”聲,而客廳裡,也恰好出現了母親移動傢俱的輕微摩擦聲。
在這些聲響的掩護下,小夜的肩膀開始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冇有嚎啕大哭,隻有極力壓抑的、細碎而哽咽的吸氣聲,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入那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裡。她就那樣抱著過去的殘影,趁家裡無人注意的間隙,小聲地、短暫地,為自己那徹底逝去的、名為“小光”的曾經,哭了一小會兒。
直到情緒稍稍平複,小夜才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發紅的眼睛和濕漉漉的臉頰,深吸一口氣,將那套衣服仔細地、鄭重地疊好,放進了那個準備丟棄的紙袋最底下。彷彿同時,也將某種沉重而酸澀的情緒,悄悄掩埋。
她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彷彿方纔那短暫的崩潰從未發生過。
之後,小夜繼續遵照外婆的囑咐,在這座熟悉的鈴木家老宅中緩步巡視,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角落,檢視是否還有其它應當被歸為“不需要”的東西。
最終,她的腳步還是停在了自己的臥室門口,停在了這方對於小夜來說,狹小卻異常熟悉的天地。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平日寫作業用的書桌,書桌的桌麵整理得十分乾淨,文具與課本也放的井然有序。然而就在這片規整之中,卻靜置著一件略顯突兀的物品——一枚鮮紅色的、由塑料製成的心型髮卡。
那紅色依舊鮮明刺眼,造型也仍舊稚氣未脫。
隻一眼,小夜的記憶便倏然回溯——她立刻認出,這正是在她剛升入小學二年級時,被外婆鈴木和子近乎強硬地彆在她發間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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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她,內心仍是那個極力抗拒一切女性化標識的“小光”。
初見這枚鮮豔俗氣、彷彿時刻標榜著其女性身份的心型髮卡時,小夜的內心裡隻感到無比刺眼與羞恥。當時的小夜,恨不得立刻將它從頭髮上扯下、扔到地上,再狠狠踩上幾腳,直到碾碎為止。
當然,迫於外婆的威嚴,她隻敢在心裡幻想這番舉動,從未真的付諸行動。
而令當時的她冇想到的是,這枚鮮紅的心型髮卡,卻成功地幫助小夜更好的融入了班級之中。
當時二年級班上的女生們,頭髮上幾乎都彆著各式髮卡、頭花或其它可愛小飾品。而戴著這枚鮮紅心型髮卡的小夜置身其中,竟絲毫不顯得突兀與奇怪。
發覺了這一點的小夜,為了不讓自己在班級中顯得格格不入,為了能勉強融入到班級裡,隻得無奈地、違心地日複一日堅持戴著它上學。
就這樣,這枚鮮紅的心型髮卡,成了小夜成功扮演“乖巧女生”道路上,一個無奈卻必要的道具。
時光流轉,當小夜升上四年級,她漸漸發覺,班上的女生們彷彿約定好一般,陸續摘下了頭髮上那些過於孩子氣的裝飾,髮型紛紛變得簡潔利落起來。
儘管此時的小夜內心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排斥這枚髮卡,但她還是將它從發間取下,隨手擱在書桌上,此後再也冇有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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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年關將近,身負為全家“處理不需要物品”之責的小夜,心情複雜地拈起這枚鮮紅的心型髮卡。
塑料的質感冰涼,邊緣因曾經的佩戴已有些細微磨損的它,似乎正在無聲訴說著一段被迫接受、艱難適應、直至最終習慣的時光。
此刻的小夜,內心裡躊躇起來——現在就該將這個鮮紅的心型髮卡丟棄掉嗎?
似乎理應如此。因為它早已不再被需要了。
小夜幾經內心掙紮,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髮卡光滑的表麵……最終,她還是輕輕地、將這枚鮮紅的心型髮卡,放回了書桌原處。
最終,小夜從鈴木家老宅各個角落整理出的所謂“陳舊晦氣的東西”,其實也隻有一紙箱裝著她再也穿不下的舊衣服。
這些來自鄰居饋贈、曾短暫扮演過“乖巧小夜”的裙衫,以及那套唯一從東京帶來、承載著“小光”最後痕跡的深藍色衣褲,此刻都靜靜地躺在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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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她們居住的小鎮規定,過年期間,全鎮所有可回收與不可回收的垃圾,都需要統一投放到靠近公園的那個指定垃圾堆放點,以便集中清理。
小夜望著屋外那灰濛濛的天空,零星飄落的雪花,一股陰鬱的情緒不知不覺地盤旋於她的心口,讓她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冇辦法,走一趟吧。”望著灰濛濛天空的她無奈地自言自語道。
怕冷的小夜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用厚實的過冬衣物將自己包成了一個大粽子,隻露出一雙眼睛。她同廚房裡忙碌的外婆和正在擦拭傢俱的母親打了聲招呼,便抱起那個不算太重、卻感覺異常沉甸甸的紙箱,推門走進了凜冽的空氣中。
結果剛一出門,寒風立刻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撲麵而來,刮在臉上的雪花帶著刺骨的涼意。小夜縮了縮脖子,埋頭朝著不遠處的公園垃圾堆放點走去。
幸好垃圾堆放點距離小夜家並不遠,冇走多長時間,那個用低矮圍欄劃分出的堆放點便出現在眼前。那裡已經堆放了一些鄰居家丟棄的舊物和垃圾袋。
小夜將紙箱放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悶響。她蹲下身,紙箱的開口敞開著,最上麵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T恤格外顯眼。她的目光凝固在上麵,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尖再次輕輕拂過那柔軟的、因為多次洗滌而有些起球的布料。
觸感熟悉而又遙遠,彷彿能透過布料,觸摸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奔跑時光和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寒冷的空氣中,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默默地與它們告彆道:
“一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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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夜結束了與箱中舊衣的默然告彆,準備轉身離去時,其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悅耳的女聲——
“啊,這不是小夜嗎!”
小夜聞聲回頭,隻見風雪漸息的街角,站著一位戴著細邊金屬框眼鏡、氣質文雅安靜的女生,正微笑著望著她。
這位女生的打扮得十分得體,其妝容清淡適宜,身著款式新穎的流行大衣,頸間的圍巾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優雅與端莊。
小夜微微一怔,迅速在記憶中搜尋這張有一點點眼熟的麵孔
她凝神思索片刻,才猛地想起,此人正是她的鄰座同學,宮下翔太的姐姐——宮下涼子(舊姓高橋)。
因為兩人僅僅在翔太家中打過兩次照麵,所以小夜才一時間冇能立刻想起對方。
待她反應過來後,連忙規規矩矩地站直身體,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用無可挑剔的乖巧聲音同對方打起招呼來:“涼子姐姐,你好。”
——小夜這套曾經在外婆的要求下,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姿態,幾乎都可以印在禮儀手冊上了。
而一年多不見,這位宮下涼子學姐,已經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了。
昔日的青澀已然褪去,身形也抽高了幾分,更顯纖穠合度,立在那裡便如一株新綻的早櫻,既有少女的清雅,又初具年輕女子的柔美風致。細邊眼鏡後的雙眸清澈明亮,含著淺淺的笑意,顧盼間自有沉靜書卷氣。
她站在薄雪點綴的街角,大衣襯得肩線平整利落,圍巾輕柔攏頸,每一處細節都打理得恰到好處,無需多言便透出一種精心涵養出的溫婉與端莊。
這位亭亭玉立的宮下涼子學姐,與小夜熟悉的另一位總是大大咧咧、本質上仍像個“野小子”的有希子學姐,彷彿是來自兩個完全不同星球的人——儘管這兩位的年紀完全相同,都是高中一年級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