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握著拳頭的水上健,其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再也無法承受積壓已久的重負。
他猛地轉向小夜這個“外人”,同時也對著蜷縮在地上的弟弟,發出了痛苦而嘶啞的咆哮:
“你問問他!你倒是問問他究竟做了什麼?!母親病得這麼重,在醫院住了這麼久,這個家已經6快撐不下去了!可他呢?他非但一點忙都幫不上,還學壞了!整天逃學、在外麵鬼混!”
時間撥回到今天清晨。
四年級生水上健獨自前往醫院去照顧自己母親,結果在醫院裡,他卻得知了一個令其震驚的訊息——他的母親水上晶女士昨日病情突然惡化,已被送入ICU搶救。
麵對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母親,水上健隻能無力地守在病房外。直到夜晚將至,父親擔心他一整天未進食會撐不住,勸他先回家休息休息。
就這樣,失魂落魄的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歸途。
剛到家門口,他就撞見了又不知從何處逃學歸來的弟弟。
長期在其心中積壓的焦慮、恐懼和對弟弟不爭氣的憤怒瞬間爆發了出來,他一把拽住弟弟,就在這家門口狠狠“教訓”了對方。
此刻目光如炬的水上健,把心中的怨氣全都發泄到了自己的親弟弟身上,他對其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碎後擠出來的一般:“你這混蛋究竟知不知道!媽媽她的身體之所以一直這麼差,全都是因為你!當初要不是生你的時候難產傷了根本,她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聽到哥哥無理的指責,原本因疼痛而扭曲著臉、強忍淚水的小楓,眼中瞬間溢滿了無法消化的痛苦。
其淚水混著鼻血靜靜地流淌了下來。
趴在地上的小楓嘴唇微微顫動,掙紮著想說什麼。
但暴怒中的水上健一個字也不想聽。他對著弟弟惡狠狠地吼了一句“你就是個冇出息的混蛋!”後,隨即猛地轉身,“砰”的一聲巨響摔上家門,將受傷的弟弟徹底隔絕在外。
小楓徹底僵住,維持著半趴的姿勢,望著緊閉的家門,隻剩下無聲的流淚和輕微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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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健此刻的揮拳怒吼,並非是在“教育”自己弟弟,而是在宣泄麵對母親生命流逝的無力感。
他那因憤怒而揮出的拳頭,因痛苦而吐露的惡語,不過是一個被絕望浸透的少年,在現實重壓下失控的宣泄。
那句“都是因為你”的殘酷指控,隻是他未成熟的心靈在極致痛苦中發出的淒厲悲鳴——找不到任何拯救母親的辦法的他,隻能將這份無法獨自承受的痛苦,瘋狂地轉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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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目睹了事情全程經過的小夜,急切地敲著水上家的門:“阿健!開門!你不能這樣把小楓關在外麵!”
但門內傳來了水上健憤怒的吼聲:“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輪不著你這個外人插嘴,趕快給我滾!”
看著地上年幼無助、臉上有傷的小楓,再想到門內亂髮脾氣的阿健,小夜心頭湧起一股怒氣。她彎下腰,用力將小楓拉起來,語氣堅決:“走!彆理你那個混賬哥哥了!先跟我來!”
隨後小夜她幾乎是拖著仍在茫然的小楓,強硬地將他帶回了隔壁街道的自己家。
一進玄關,正在客廳忙碌的和子外婆看見小楓狼狽的模樣——紅腫的臉頰、殘留的血跡、哭紅的眼睛——嚇得倒抽冷氣:“哎呀!天哪!這孩子怎麼回事?”
小夜快速將剛纔的經過,包括阿健的指責和關門的行為,都告訴了外婆。
和子外婆聽完眉頭緊皺,臉上寫滿不讚同與怒氣:“阿健那孩子真是的!再怎麼生氣,也不能對親弟弟下這麼重的手,還把他關在外麵!真是跟他那個倔脾氣爹一個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拿出醫藥箱,拉著小楓坐下,小心地用棉簽為他止住鼻血,又用毛巾包著冰袋輕輕敷在他紅腫的右臉上。
經過簡單處理,小楓臉上的傷好些了,鼻血也止住了。但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無精打采地正坐在客廳裡,低著頭眼神空洞地盯著榻榻米,一言不發。
小夜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副消沉的模樣,坐到他對麵輕聲開口:“那個……小楓,我之前在七尾市看到過你。”
小楓毫無反應。
小夜繼續說道:“我看到你很勇敢地站出來,阻止了兩個女高中生偷彆人的錢。當時你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很厲害。”
無精打采的小楓猛地抬頭,驚訝地看向小夜,臉上掠過一絲慌亂與害羞。
他冇想到自己那次衝動之下的正義之舉竟被鄰居家的大姐姐看到,連忙低下頭細聲說:“那冇、冇什麼……我隻是剛好路過麥當勞……碰巧遇到兩個女生使壞……真的冇什麼大不了……”
小夜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慚愧:“那並不是什麼‘冇什麼大不了’的事。悄悄告訴你,其實我也看到了行竊過程,但因為害怕冇有第一時間站出來……指證他人的犯罪行為,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
她最後認真地對小楓說道:“所以我覺得,小楓你本性一點都不壞,不是一個冇出息的人。相反,你其實很善良,也很正直。”
小夜的話語像一顆小小的火種,溫暖了小楓的那顆被親哥哥傷得冰冷的心。
這時,小夜的外婆和子端著飲料來到客廳,神情嚴肅地看向小楓,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嚴厲:
“你是叫小楓吧……你哥哥當街打你,確實是他不對,下手冇輕重,還說出那麼傷人的話。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你經常逃學,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小小年紀不在學堂好好唸書,成天在外麵遊蕩像什麼樣子?!”
小楓被說得低下了頭,糯糯地小聲辯解道:“我逃學……不是在玩……是在查……”
一旁耳尖的小夜好奇地追問起小楓來:“查什麼?”
“查……【伊邪那美神社】究竟在哪裡……”小楓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神秘和執著。
小夜聽得一頭霧水,【伊邪那美神社】?那是什麼?她隻記得伊邪那美好像是教科書上《古事記》神話裡的人物……
然而,其和子外婆一聽到“伊邪那美神社”這幾個字,臉色就驟變起來,嚇得手一抖,托盤裡的飲料差點潑灑出來。
她連忙穩住盤子,隨即雙手合十,神神叨叨地連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然後一把揪住小楓的胳膊,又急又氣地說道:
“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你怎麼敢去找那個地方!你媽媽難道冇告訴過你,隨便去尋找那個【伊邪那美神社】是會遭報應的嗎?!那是能隨便去打聽的地方嗎?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快呸掉,不準再提了!”
小楓卻有些倔強地反駁:“我知道危險!但是……但是我也聽人說過,隻要誠心找到了【伊邪那美神社】,什麼願望都能實現,不是嗎?!我隻是想……”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冇再說下去,但眼神裡的固執卻冇有消退。
“可是——”就在和子外婆正準備繼續嚴厲地教育小楓的時候,鈴木家的門鈴突然“叮咚”響了起來。
小夜起身去開門,隻見門外站著的,正是小楓那個“混賬哥哥”水上健。
小夜冇好氣地向他問道:“有什麼事?”
水上健此刻顯得有些侷促,他試探性地問小夜道:“鈴木同學……我弟弟小楓,他……他現在……在你家嗎?”
小夜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格外甜美的微笑,反問道:“你這是……來接你弟弟回家的?”
水上健連忙點頭:“是、是的……”
他的話音未落,就見小夜生氣地對其說了一句“人不在!”,隨後就猛地把家門一關。
小夜本想就這樣把對方晾在了外頭,遺憾地是,和子外婆此時也走到門口,她目睹的全過程。
她看到自己的外孫女的所作所為後,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把在鈴木家老宅的門口一臉尷尬的水上健領進了屋裡。
——後來,在鈴木家老宅,在外婆和子的嚴厲批評下,身為哥哥的水上健在鈴木夜和外婆鈴木和子的見證下,鄭重地向弟弟小楓道了歉,併發誓以後會控製脾氣,不再動手。而其弟弟水上楓也表示之後會乖乖上學,不再逃學。
最終,在夜幕降臨之後,兄弟二人成功和解還是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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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小夜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卻立刻察覺到一股異樣的氛圍。
原本喧鬨的班級在她踏入的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偷偷瞥向她,又在她回望之前迅速躲開,隻剩下竊竊私語和空氣中瀰漫的不安。
當她作為女生班長,開始例行收作業時,這種詭異的感覺達到了頂峰。冇有一個人敢抬頭與她直視。平時會笑著打招呼的同學,此刻要麼死死盯著課本,要麼假裝忙碌地翻找書包,遞過作業本時手指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彷彿她是什麼沾之即死的瘟疫。
小夜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部該死的電影,顯然有人已經把電影裡那個“惡鬼化”的她添油加醋地傳播了出去。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向小林葵、中村莉奈和園子的座位。她那三位“好友”一接觸到小夜的視線,立刻就心虛起來,像受驚的兔子一般猛地低下頭去,恨不得把整個人縮進課桌洞裡,
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的小夜,心情鬱悶到極點,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之時,她那個神經大條、永遠看不懂氣氛的鄰座——宮下翔太,竟然顫顫巍巍地湊了過來。
此時的翔太,臉上寫滿了恐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鈴、鈴木同學……我,我聽班上的同學們說……你,你其實是惡鬼轉世……他們應該……應該都是胡說的吧?”他嚥了口口水,鼓起最後的勇氣問出一個離譜的問題,“你……你是不會吃、吃我的吧?”
這一刻,小夜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一聲徹底繃斷了。
她臉上所有的鬱悶和怒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可以說光彩奪目的微笑。她微微歪頭,用上了昨天剛從電影裡學來的、帶著可愛顫音和詭異甜美的語調,對著宮下翔太清晰地說道:
“キララ~?”(Kirara~?)
宮下翔太:“……?”
冇等他理解到這詭異的台詞和笑容是什麼意思時,小夜就猛地抓起他的胳膊,低下頭直接在他的小臂上狠狠地來了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被咬了!我要被吃掉了!鈴木同學吃人啦!!救命啊!!”
宮下翔太的慘叫聲瞬間就劃破了教室。
整個教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同學都驚恐萬狀地看到了這一幕。
……其實,小夜在咬下去的下一秒就後悔了,但已經為時已晚了。
……就這樣,因為小夜這極不理智的衝動之舉,她的“威名”迅速傳遍了整個櫻台小學。
傳聞在學生們口耳相傳中飛速升級、變異,最後就變成了——
“聽說了嗎?四年級有個可怕的女生,是‘鬼姬’轉世!超級恐怖的!她在教室裡,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活活咬死了一個男同學!血流了一地!”
……
“鬼姬”(OniHime)這個名號,就此牢牢地扣在了小夜的頭上。
而她辛苦維持的“乖巧完美女生”人設,也在這一天,正式宣告破產,走向了另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