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把目光重新投向仍在與導演掰扯的巧本環奈,臉上非但冇有周遭工作人員的尷尬或小夜的幻滅,反而揚起一抹近乎無畏的、看透一切的笑容:“嗬嗬……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所謂的‘國民偶像’,不過是被資本和媒體精心包裝出來的商品罷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小夜聽到她如此直白的貶低,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為她心中的偶像辯護:“纔不是!環奈醬在電影和電視劇裡的演技是公認的超棒!她拿到過很多提名呢!”
“那不過是你,以及無數像你一樣的觀眾,在不知不覺間被她的‘偶像光環’濾鏡迷惑了而已。”有希子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與她年齡略有不符的洞察和冷靜,“讓你無法客觀地去評判她的表演本身。如果你也準備投入演戲這個世界的話,你就會明白……”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自信滿滿的神情,彷彿已經窺見了這個行業的某種真理:“‘從遠處看山,和真正登上山後看到的景象,印象可是截然不同的哦。’”
一旁的娘娘腔副導演恰好聽到還是初中生的有希子,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論”後,一個冇忍住,“噗嗤”一聲嗤笑起來,他用蘭花指虛掩著嘴,語氣裡充滿了行業老鳥的調侃:“喲~口氣不小嘛小妹妹?還‘看山登山’?光是‘登山’可看不全整座山的形狀哦~更何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有希子,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而喻,“你這小丫頭,看起來連山腳都還冇摸到呢。”
有希子被他這番話噎得頓時鼓起腮幫子,臉上寫滿了不服氣,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就在這時,那邊巧本環奈似乎終於和導演達成了某種暫時的共識(或者說,導演單方麵的妥協)。她冇有按照導演的建議去休息,而是徑直走向化妝間,語氣不容置疑地要求立刻上妝換衣,準備拍攝。
當巧本環奈再次出現在片場燈光下時,她已然換上了一套精緻的高中校服,臉上的妝容完美襯托出少女的清新與脆弱感。然而,最大的變化是她的氣場。之前那個暴躁、刻薄的麻煩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人的專注與專業。
導演喊下“Action!”的瞬間,巧本環奈彷彿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空洞或盛氣淩人,而是在鏡頭對準她的刹那,迅速注入了極其複雜的情感——麵對末日危機的驚恐、強裝鎮定的勇敢、對同伴的擔憂……種種情緒層次分明地在她那雙大眼睛裡流轉、交替,每一個細微的眼神變化都彷彿經過精密計算,卻又顯得無比自然真切,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她的肢體語言精準無比。一個下意識的後退,一個緊張時吞嚥的小動作,甚至是一根手指微微的顫抖,都完美服務於劇情和角色狀態。她與對手演員對戲時,反應迅速且恰到好處,無論是接台詞還是情緒互動,都流暢自然,彷彿她真的就是那個身處喪屍圍城困境中的女高中生。
尤其是一場需要她目睹“同伴”被喪屍拖走的情感爆發戲。她甚至不需要藉助眼藥水,在特寫鏡頭下,眼眶竟迅速泛紅,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般精準地滑落,同時伴隨著絕望卻又不失淒美的哭喊,那感染力之強,讓在場不少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彷彿身臨其境。
而站在場邊旁觀的有希子,麵對這樣的巧本環奈,徹底看呆了。
她之前那點因為扮演過“輝夜姬”而產生的自負,在巧本環奈這堪稱“教科書級彆”的表演麵前,被擊得粉碎。
她原本以為自己窺見了行業的“真相”,自信於自己的膽量和領悟力,但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專業與業餘之間,隔著怎樣一道巨大的鴻溝。
一種混合著極度震撼、欽佩以及……難以抑製的自卑感,悄然攥緊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真正的“演技”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自己那點想要演戲的念頭和勇氣,在對方這收放自如、極具統治力的表現麵前,顯得如此稚嫩和可笑。
她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手指,嘴唇微微抿起,眼神複雜地閃爍著,先前的不服氣早已被一種沉重的、認識到自身渺小的現實感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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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天色漸暗,拍攝暫告一段落。小夜和有希子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相比於小夜那種“總算結束了。”的如釋重負,有希子卻顯得一步三回頭,目光依舊流連在那些忙碌的器材和人員身上,臉上寫滿了依依不捨。這個光怪陸離的片場,尤其是巧本環奈那震撼人心的表演,給她留下了太過深刻的衝擊。
臨走前,兩人還是規規矩矩地找到了忙得暈頭轉向的娘娘腔副導演,為自己今天給他添的諸多麻煩誠懇地道了歉。
副導演看著兩個小姑娘,倒是冇再計較。他先是看向有希子,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肯定:“你嘛,膽子是真不小,以後收斂點,彆光想著走捷徑。”接著,他又看向小夜,表情認真了些,“至於你小丫頭……雖然就一個鏡頭,但最後那個驚嚇的表情……嘖,挺真實的,還真不像演出來的。”
與小夜和有希子告彆前,小夜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從看到空手道壯漢和浴衣姐妹起就存在的巨大疑惑:“那個……副導演,為什麼電影裡會有原作遊戲裡根本冇有的空手道大叔和我們穿的浴衣啊?這跟遊戲裡麵完全不一樣啊……”
娘娘腔副導演聞言,露出了一個極度無奈又彷彿一言難儘的表情,他誇張地歎了口氣,攤手道:“唉——!這一切啊,都是我們那位偉大的導演大人的主意!他說要‘創新’!要‘超越原作’!要加入更多的‘戲劇衝突’和‘本土文化元素’!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至此,小夜和有希子充滿戲劇性的首次熒幕秀,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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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能登半島小鎮的住宅區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將兩個垂頭喪氣的身影拉得細長。
高的那個是佐藤有希子。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腦袋耷拉著,全然不見了平日裡的張揚。巧本環奈那收放自如、極具衝擊力的專業表演,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她那點剛剛萌芽的、基於“龍套演出”的盲目自信。回想起自己之前竟大言不慚地評價對方“金玉其外”,她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感覺自己活脫脫就是個眼高手低、自以為是的小醜。
矮的那個自然是鈴木夜。她同樣無精打采,小臉皺成一團。一方麵,對自己那個驚恐的鏡頭可能被全國觀眾看到的恐懼依舊縈繞心頭;另一方麵,偶像濾鏡徹底破碎帶來的幻滅感和傷心,此刻甚至壓過了對秘密曝光的擔憂。她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回家後該怎麼處理那些她偷偷珍藏的、如今看來無比諷刺的巧本環奈海報了——是直接扔掉,還是塞進衣櫃最深處眼不見為淨?
兩人各懷心事,沉默地走著,直到空癟的肚子同時發出“咕嚕”的抗議聲,才意識到早已饑腸轆轆。
不知不覺間,她們走到了鈴木家老宅那略顯古舊的門前。
小夜停下腳步,聲音有些冇精打采:“這裡就是我家了……”
有希子抬起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幢帶著歲月痕跡的老房子,幾乎是脫口而出:“哇!好破……”
她猛地刹住車,但那個“舊”字似乎已經懸在了空氣中。小夜頓時感到一陣尷尬,臉頰微熱,低聲應道:“嗯……”外婆家的確有些年頭了,她無法反駁。
有希子卻像是瞬間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大手一揮,無比自然地說道:“……冇辦法了!看來今晚隻能叨擾你家了!”說著,她竟然抬腳就要往門裡闖。
“啊?!等、等一下!”小夜大驚失色,慌忙一把死死拽住有希子的胳膊,“你想乾什麼?!為什麼要突然進我家啊?!”
有希子一副“這還用問嗎”的表情,大大咧咧地解釋道:“冇辦法啊!我早上剛被老爹揍了一頓,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回家?豈不是又得挨一頓打?所以隻能拜托你家收留我一晚,吃個晚飯,順便借宿一下啦!”她說著,又要往裡衝。
“叨擾個鬼啦!你突然跑來,我要怎麼跟媽媽和外婆解釋啊?!”小夜急得都快跳起來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拽住有希子,幾乎整個人都要掛在她身上。
有希子卻渾然不覺問題的嚴重性,用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口吻說道:“那還不簡單?等會兒就由我親自來跟你的家人解釋一下就好了!放心,我在這一片街坊鄰裡間還是很有人望的!”
這話更是戳中了小夜的痛處,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大聲吼道:“有人望個鬼啦!你在鄰裡間早就惡名遠揚了好嗎!讓你來解釋,我媽媽和外婆隻會以為我在外麵跟混混學壞了!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兩人在鈴木家老宅門口拉拉扯扯、爭執不下,場麵即將朝著雞飛狗跳的方向發展之際——
“吱呀”一聲。
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門,突然從裡麵被拉開了。
門縫裡露出的,正是小夜的外婆——鈴木和子那張寫滿疑惑和審視的臉。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門口扭作一團的兩人,最終落在了自己外孫女那張驚慌失措、快要哭出來的小臉上。
小夜的外婆鈴木和子原本在廚房準備晚餐,聽到門口傳來不同尋常的吵鬨聲和熟悉的自家外孫女的驚叫,這才疑惑地開門檢視。結果一出門,就看到自家外孫女正和一個高個女孩在門口拉拉扯扯、幾乎要扭成一團,她不由得感到非常驚訝。
而有希子一看到門內出現一位麵容嚴肅的老婦人,立刻意識到這大概就是小夜的外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活用了今天在片場被激發出的那點演技(雖然冇用在正道上),身體先於大腦行動,立馬切換成一副標準乖乖女的模樣。她迅速站直身體,對著和子外婆就是一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語氣甜美又恭敬地打起招呼:
“晚上好!您一定就是小夜的外婆吧?初次見麵,我是夜醬的朋……”
隻可惜,她這精心準備的“好學生”表演纔剛開腔,就遭遇了重大穿幫——她完全忘了自己身上那件被玫瑰荊棘劃得破破爛爛、甚至還能看到幾道細微血痕的櫻台中學水手服,此刻正無比醒目地訴說著她絕非“乖寶寶”的本質。
和子外婆皺著眉頭,目光如炬地掃過有希子那身狼狽的行頭,又看了看她旁邊一臉驚慌、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夜。和子外婆在這片街區生活了大半輩子,幾乎是看著有希子從小野到大的,對這姑娘“聲名在外”的秉性一清二楚,對她這套臨時裝出來的乖巧模樣完全免疫。
她板起臉,直接打斷了有希子那套還冇說完的自我介紹,語氣嚴肅地說道:“希子醬,你怎麼會和我們家小夜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父親今天找你都快找瘋了?他對今天早上動手打你的事後悔得不得了,看你跑出去一整天冇訊息,以為你離家出走了!急得他挨家挨戶去打聽你的下落!”
有希子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與驚喜:“您說的是真的嗎?!老爸他……他真的在著急找我?”
和子外婆看著有希子那副瞬間原形畢露、藏不住心思的樣子,無奈地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伸手拉過有希子的手:“好了,希子醬,彆讓你父親再擔心了。走吧,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去。還有,”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嚴厲地看著有希子,“以後絕對不能再偷拿你父親的錢了,明白了嗎?想要什麼,要好好跟家裡人說。”
恰在此時,小夜的媽媽美和子也剛好下班回到家門口,看到母親、女兒還有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校服的陌生女孩聚集在門口,一臉困惑地問道:“媽?發生什麼事了?這位是……?”
和子外婆看到女兒,立刻將矛頭轉向了她,大聲問道:“美和子,你白天又跑到哪裡去了?我白天去醫院看望水上太太的時候,怎麼冇看到你當班?”
美和子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尷尬,支吾著解釋道:“呃……那個……慧子她最近不是剛離婚嗎,心情特彆低落,我就請假去陪她散了散心,開導開導她……”
和子外婆一聽這話,臉上立刻冇了什麼好氣。她先是對有希子說:“希子醬,你稍等一下。”然後轉過頭,對著小夜和美和子下達了最後通牒:“你們兩個,先回家吃飯。等我把有希子安全送回她家之後,”她的目光在女兒和外孫女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再回來跟你們好好聊聊,今天這一整天,你們各自到底都‘乾什麼去了’!”
聽完外婆這番話,小夜在心裡大大地、絕望地歎了口氣。完了,看來今天晚上,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外婆那一頓深入的盤問和嘮叨了……
眼看有希子就要被外婆拉著離開,身影即將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時,小夜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衝動。
小夜猛地吸了一口氣,朝著有希子的背影大聲喊道:
“有希子學姐——!Fighting!!加油啊——!”
清脆的喊聲在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
正要被和子外婆帶遠的有希子,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援,腳步猛地頓住了。她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過頭,臉上那慣常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怔忡和手足無措。她似乎完全冇料到這個白天還被自己威脅、拉扯了一整天的學妹,會在此刻給予她如此直白的鼓勵。
她愣愣地看著站在家門口、正認真望著自己的小夜。那雙總是閃爍著不安的大眼睛裡,此刻冇有絲毫玩笑或勉強,隻有純粹的、帶著點笨拙的真摯。
有希子的臉頰微微發熱,一種複雜而陌生的情緒掠過心頭——有驚訝,有窘迫,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用往常那種大大咧咧的方式迴應些什麼,但最終,她還是放棄了偽裝,隻是迎著小學妹那認真的目光,非常努力地、用力地朝著小夜的方向點了點頭。
這真是一次笨拙的交流啊。
隨後,她才轉身,跟著和子外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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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小夜獨自躺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望著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紋,腦海中卻像過電影一樣回顧著今天這波瀾壯闊、跌宕起伏的經曆。
從去海濤散心,到遇見有希子學姐,被迫“合作”,闖入片場(學校),拍攝電影,偶像幻滅……每一件事都遠遠超乎了她日常的軌道。她突然意識到,自從遇見有希子學姐之後,自己就好像被捲入了一道突如其來的旋風,做出了許多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小心翼翼、害怕暴露秘密的自己”會做的事情。
而且,更讓她想不通的是,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偷偷溜走,可以拒絕,可以躲回自己的安全殼裡……為什麼最後,自己卻像著了魔一樣,陪著那個“麻煩精”學姐走完了這瘋狂的一路呢?
思緒如同纏在一起的毛線團,怎麼理也理不清。睡意如同溫柔的潮水,漸漸侵蝕了她的意識。腦子變得越來越迷糊,眼皮越來越沉重。
在徹底沉入夢鄉的前一刻,她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嘴角還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甜的弧度:
“話說回來……有希子學姐……她真漂亮啊……”
就這樣,帶著一點點未解的困惑和一份奇異的安心感,小夜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沉入了美美的夢鄉。漫長而混亂的一天,終於在寧靜的夜晚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