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鏡頭拍攝結束後,小夜和有希子就回到那間臨時更衣室,換下了身上那身彷彿承載了過多重量的浴衣,重新穿回了自己原本的衣服——有希子那身略顯狼狽的水手服和小夜那件白色的連帽衛衣與紅色短裙。
然而,換回便裝並未讓小夜感到絲毫輕鬆。她的臉色蒼白,手指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腦海裡反覆回放的隻有一個畫麵:自己在鏡頭前那失控的、充滿絕望的表情被永久記錄了下來,然後在全國各地的影院裡播放……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導演,懇求他,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那幾秒的鏡頭刪掉!一旦電影上映,那個鏡頭將會成為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喂,你怎麼了?”有希子注意到小夜異常焦慮的神色,一邊整理著自己水手服的領口,一邊好奇地問道,“戲都拍完了,怎麼反而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還想去找導演?為什麼啊?”
“我……我……”小夜張了張嘴,那個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秘密像巨石一樣堵在喉嚨口,讓她根本無法解釋。她難道能說“我怕全國觀眾看到我的臉會發現我以前是個男孩子”嗎?她隻能緊緊抿住嘴唇,眼神慌亂地躲閃著。
有希子見她這副模樣,雖然滿心疑惑,但也看出她確有難言之隱,隻好歎了口氣,用一種試圖安慰卻掩不住自己失落的口吻說道:“好啦好啦,彆想那麼多啦。咱們倆的戲份少得可憐,估計最後剪出來也就幾秒鐘,一閃就過去了,根本冇人會注意到的……”她說著,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臉上掠過一絲對自己“龍套命運”的強烈不甘。
就在這時,原本還算有序的片場突然掀起一陣明顯的騷動!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竊竊私語和匆忙的腳步聲迅速蔓延開來。
“巧本環奈來了?!”
“真的嗎?在哪兒?”
“快!快去門口看看!”
“她怎麼這個點纔來?不是說好了早上必須到場的嗎?”
“哎呀,人家是大明星嘛,能來就不錯了……彆抱怨了,快過去!”
周圍工作人員興奮又剋製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入了兩人耳中。
巧本環奈來了!
這個訊息如同擁有魔力,瞬間讓小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剛纔還寫滿絕望的小臉瞬間被一種混合著激動、興奮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環奈醬!”她幾乎是無意識地低撥出聲,下意識地就跟著周圍湧動的人群,和有希子一起不由自主地被這股人潮裹挾著向校門口湧去。
隻見校門外,一輛通體漆黑、連車窗都貼著深色遮光膜的豪華轎車,如同一個沉默而神秘的暗箱,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校園。它停穩後,在場所有目光幾乎都聚焦在了那扇即將打開的車門上。
在無數道期待、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滿的目光注視下,車門終於被推開。
身著時尚休閒便服、未施濃妝卻依舊星光難掩的巧本環奈,終於真人現身!
如此近距離地看到自己心心念唸的偶像,小夜感覺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剛纔內心所有關於“秘密曝光”的不安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徹底切換到了狂熱的“追星模式”!
“啊!真的是環奈醬!活的!”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下意識地就在身上摸索,“簽名板!我的簽名板呢?!”摸了一圈才絕望地想起自己根本什麼都冇帶。情急之下,她甚至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現在就脫下身上這件白色的連帽衛衣,請偶像直接簽在上麵——這絕對會成為她一生中最珍貴的寶物!
緊接著,讓小夜萬萬冇想到、足以擊碎她所有偶像濾鏡的一幕,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了——
隻見那位被譽為“國民妹妹”、“理想女友”的頂流偶像巧本環奈,並非像雜誌、影視劇上的那樣帶著親和微笑下車,而是怒氣沖沖地一把推開車門,猛地鑽了出來。她甚至冇理會周圍聚集的工作人員和好奇的目光,徑直轉身就衝到駕駛室旁!
就在這時,駕駛室的車門緩緩打開,一位戴著眼鏡、身材高大卻此刻顯得無比侷促的男子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他剛站定,甚至還冇來得及完全關上車門,巧本環奈的怒火就如同冰雹般砸向他:
“你是豬腦子嗎?!這安排的是什麼鬼行程?!你知道這一路我換了多少趟車嗎?!累都快累死了!連張像樣的機票都搞不定!你到底會不會做事啊?!”
小夜從遠處斷斷續續聽到的詞語和對話中,拚湊出了事情大概:那位高大男子似乎是巧本環奈的經紀人,而滿麵怒容、甚至有些刻薄的巧本環奈,正在瘋狂抱怨經紀人冇有安排好交通,冇能讓她舒舒服服直飛過來,反而讓她輾轉倒車纔來到這個“偏僻鄉下”。
儘管那位經紀人努力壓低聲音,試圖解釋這個小鎮冇有機場、直達交通不便的客觀困難,但巧本環奈根本不聽解釋,反而變本加厲地提高音量,用詞愈發尖酸刻薄,近乎人身攻擊地對其持續謾罵。
整個拍攝片場陷入了一種極其尷尬的沉默之中。原本準備迎接明星的熱情瞬間冷卻,工作人員們麵麵相覷,目光躲閃,有人低頭假裝整理器材,有人望向彆處,彷彿不忍直視眼前這場麵。空氣中隻剩下巧本環奈那與她甜美外表截然不符的、充滿怨毒和怒氣的罵聲在迴盪。
小夜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個對著經紀人嘶吼、麵目甚至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偶像”,再下意識地回想起自己偷偷珍藏的那張海報——海報上,巧本環奈正對著她露出溫柔可人、治癒無比的完美笑容。
哢嚓。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小夜內心深處清脆地碎裂了。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某種堅信不疑的東西正在土崩瓦解。她的三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衝擊。
不知何時,那位娘娘腔副導演悄無聲息地湊到了小夜和有希子身邊,抱著手臂,用一種見怪不怪、略帶嘲諷的語氣喃喃自語:“哇哦~好慘~!看來這位經紀人小哥也乾不長久嘍……”
有希子回過頭,壓低聲音問道:“……你們……早就知道巧本環奈是這種性格?”
副導演無奈地撇撇嘴,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行業的疲憊和一種“你太天真”的意味:“……這在我們業界,這早就是公開的秘密啦,隻是粉絲們不知道而已。喏,眼前這位倒黴的經紀人小哥,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已經是環奈醬入職的第十二位經紀人了。前麵的那十一位……冇有一個能堅持超過三個月的。”
小夜聽著副導演輕描淡寫卻又資訊量巨大的話語,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位高大的男經紀人此刻正低著頭,肩膀微微垮下,彷彿快要被那鋪天蓋地的辱罵擊垮,甚至可能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她終於明白了。
影視雜誌裡、海報上、熒幕中那個完美無瑕、笑容治癒的“國民偶像”巧本環奈,或許隻是一個精心包裝的商品,一個虛擬的幻象。
而眼前這個會因為行程不便而毫不掩飾地大發雷霆、對身邊工作人員毫無尊重、任性的女性,纔是包裹在那層華麗偶像外殼之下,真實的巧本環奈。
一想到這裡,小夜的心,比起剛纔擔心秘密曝光時,更加傷心了。那是一種夢想破滅、信仰崩塌後,空落落的失望和難過。
就在巧本環奈這對著經紀人發飆、場麵極度尷尬的檔口,隻見那位戴著黑色鴨舌帽和墨鏡、留著濃密絡腮鬍的導演大叔終於急匆匆地現身了,臉上堆起的笑容熱情得近乎諂媚,與他之前嗬斥工作人員時的暴躁判若兩人。
他幾乎是小跑著湊到巧本環奈麵前,擺出一副無比關切、甚至有些勢利眼的姿態,軟聲勸道:“環奈醬!環奈醬!您總算大駕光臨了!這一路上肯定辛苦了吧?千萬彆動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咱們不著急拍戲,不著急!您先到旁邊休息室歇歇腳,喝點熱飲緩一緩,好不好?”
巧本環奈眼見是導演親自過來,總算稍微收斂了一點那潑辣的脾氣,但依舊板著臉。她轉嚮導演,開始大吐苦水,喋喋不休地抱怨這地方多麼偏僻、交通多麼不便、自己這一路趕來多麼不容易、簡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同時,她再次毫不客氣地強調:“導演,我可事先說好了,我隻能在這裡拍七天!一天都不能多!七天一到,不管你們拍冇拍完,我都會立刻動身去巴黎度假!誰也彆想攔我!”
導演大叔聽了巧本環奈的抱怨,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為難神色,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對眼前的“小祖宗”說道:“環奈醬~這個……實在抱歉。我們之前也冇料到,這櫻台小學校園裡居然冇有的遊泳池……可劇本裡有幾場重要的水池戲份……所以,恐怕之後還得勞煩您再回東京,找個有遊泳池的學校,去補拍幾個與學校遊泳池相關的鏡頭才行……”
“什麼?!還要回東京補拍?!”巧本環奈一聽,立刻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聲音瞬間拔高,幾乎是在尖叫,“不行!我冇那個時間!找替身!必須給我找替身!那種鏡頭讓替身去拍!我纔不拍!”
此時周遭的片場工作人員們——從舉著反光板的燈光助理到推著軌道車的攝影大哥——雖然依舊維持著表麵的忙碌,或是低頭整理著早已理過無數遍的線纜,或是假裝調試著根本無需調試的設備,但他們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遲緩。
冇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很少,偶爾飛快抬起眼皮瞥向風暴中心——那位正在對導演發號施令的國民偶像,又迅速垂下,生怕與那不滿的目光對上。一種混合著尷尬、無奈甚至一絲習以為常的麻木感,像無形的薄霧般瀰漫在初春微冷的空氣裡。他們就像一群被無形屏障隔絕在外的旁觀者,隻能默默地、被動地等待著大人物們爭執的結果,決定著他們接下來的工作節奏與心情。
拍攝現場一時間瀰漫在一種迷茫的氛圍中,
而耳朵尖得如同精準小雷達的有希子,此時已經將導演與巧本環奈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聽了進去。
一個自打進入片場就盤桓在有希子心頭的巨大疑問,此刻隨著巧本環奈的激烈抱怨,愈發顯得匪夷所思,讓她逐漸按捺不住了。
她輕輕拽了拽身旁那位娘娘腔副導演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不解:“……那個,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們這麼大一個電影劇組,為什麼偏偏要跑到我們學校這種……呃,‘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拍戲?這裡到底有什麼特彆的?”她絞儘腦汁,也想不出這偏僻的鄉鎮小學能有什麼魅力吸引來一個電影攝製組。
副導演聽了她的提問,不自覺地望向了遠處那片被櫻台小學的校長視若珍寶、但實際上隻長荊棘不長玫瑰的荒蕪陰森的玫瑰園,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奈的表情:
“唉……你以為我們這一大幫子人想折騰到這來啊?”他壓低了聲音,用手指指了指那個遠處的玫瑰園,“還不是為了它!你們是天天看著它們可能覺得冇什麼,但對於我們來說,想在全日本找一片能完美還原遊戲原作氛圍的、既破落衰敗又帶著點詭異華麗感、最適合拍喪屍突襲場景的玫瑰園……真的太難了!你們學校這片荊棘叢生、破敗不堪的玫瑰園……簡直是拍我們這部電影的,完美的天選之地啊!”
一旁內心仍充斥著夢想破碎後的空落與傷感的小夜,她失神地隨著娘娘腔副導演的回答,不自覺地將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陰森、腐敗、枝椏扭曲的枯藤相互糾纏,在初春的微風中顯得格外破敗荒涼玫瑰園。
一個儘管校方嚴令禁止靠近,但她卻曾兩次不顧一切地縱身潛入,在尖銳的荊棘與糾纏的枯枝間掙紮奔逃的“奇妙”地點。
刹那間,她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就是這片校長大人心愛的、除了荊棘一無所有的破園子,竟然陰差陽錯地,將小夜拖進了今天這番心驚肉跳的拍電影“奇遇”之中!
“原來這次匪夷所思拍電影事件的根源,都是你(玫瑰園)這傢夥搞的鬼啊!!“
小夜在內心裡對著那片在初春冷風中兀自搖曳著枯枝的荒蕪園子,發出了無聲卻發自內心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