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光變成了小夜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情人節 （一）

時間不知不覺滑到了二月十二日，距離那個被世人賦予了過多粉紅色幻想的“二月十四日”，僅剩下短短兩天。

隨著情人節日期的迫近，溫泉學院的空氣裡，彷彿被悄悄注入了一種甜膩又躁動不安的因子。

相較於小夜記憶中那所質樸到甚至有些“土氣”的、櫻台小學的學生們，七尾市溫泉學院的學生們對這個節日的關注與熱情明顯高漲許多，幾乎形成了一種集體儀式般的氛圍。

在小夜的一年C班裡，課間與午休時的氣氛也變得不同以往。女生們慣常的那些，明星或電視劇的閒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兩聚首的竊竊私語。那些從精品店帶回、印著誘人巧克力圖的廣告單在她們手中秘密流轉，每個人都在細細端詳、比較，彷彿在屏息凝神地策劃一場專屬於這個季節的、甜蜜而無聲的戰役。

對於從櫻台小學過來、對情人節這個節日完全無感的小夜來說，看著班上這些從溫泉學院小學部直升到初中部的女生們，如此熱衷地籌備一個需要她們女生以“贈予者”的身份，主動參與的節日，內心不免感到一絲莫名其妙。

畢竟，這個節日的焦點，似乎更多地落在了“女生向男生贈送巧克力”這個環節上，而非她們要作為接受巧克力的那一方。

這種主動為自己的錢包出血、花費心思去討好異性的集體行動，在小夜那務實的思維裡，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而與一年c班的女生們，那股帶著興奮勁的忙碌身影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是，理應作為巧克力“接收方”，而惴惴不安的一年C班的男生們，卻顯得異常的淡定。

他們依舊如往常般聚在一起，高聲討論著遊戲攻略或體育賽事，即便目光偶爾瞥見那些竊竊私語的女生團體，也隻會迅速移開，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彷彿他們對即將到來的“甜蜜饋贈”早已成竹在胸。

——隻有坐在小夜前座的那位宮下翔太除外。

自從二月初開始，隨著班上情人節的氛圍日漸升溫，翔太整個人就陷入了一種肉眼可見的、持續的焦慮狀態。

無論是在老師講課的時間，還是課間休息時分，他總會時不時地、以一種極其可憐巴巴、彷彿被遺棄小狗般的眼神，幽幽地回頭望向身後的小夜。那目光裡混合著強烈的渴望與濃濃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起初，小夜隻是覺得非常煩人，儘量對其無視。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翔太這種持續不斷的“眼神騷擾”讓她逐漸感到忍無可忍。

終於，在某個午後的課間，當翔太再次用那醞釀已久的、欲言又止的目光望向小夜時，小夜合上手中的筆記，深吸一口氣，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宮下同學，請跟我出來一下。”

翔太像先是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正式邀請驚到，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便像被點名的小學生般，乖順地跟著小夜起身，穿過了嘈雜的教室，走向走廊儘頭的安靜轉角。

“你到底想乾什麼？”兩人剛一來到安靜的走廊轉角，小夜便倏地停下，背靠身後的牆壁，大聲質問道。

她雙手抱臂，眉毛微挑，目光毫不閃避地盯在了對方臉上:“你最近是怎麼回事？上課也好，下課也罷，總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你要搞清楚，這已經是騷擾了哦。”

麵對小夜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宮下翔太瞬間慌了神，他的眼神開始四處飄忽起來，說話也變得不利索了：“哪、哪有……我，我冇騷擾你啊……就是……就是隨便看看後麵……”

“正常？”小夜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嗤笑，對方的那點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她其實早已看穿。

小夜不想再浪費任何的時間，與對方繼續做語言上的糾纏，她直接選擇“將軍”，準備一舉澆滅對方腦中的那點不切實際的念頭。

“……先跟你說好了，”小夜冇有任何轉圜餘地說道，“情人節那天，我可不會給你準備什麼巧克力的哦，你快死了這條心吧。”

“不——要——啊——！！！”

小夜的話音剛落，翔太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慘叫，其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響，引得遠處幾個正要回教室的同學紛紛好奇地側目張望。

他雙手猛地抱住腦袋，身體誇張地向後仰，當著小夜的麵，擺出了一副天塌地陷、人生無望的崩潰模樣。

小夜被他這過於誇張的反應，弄得十分無語，其額角彷彿有實質的黑線垂下了下來：“……喂，你至於這樣大喊大叫嗎？不就是一塊巧克力？我記得在櫻台小學的時候，隻對電子遊戲和漫畫感興趣的你，每年過情人節的時候也冇收到過什麼巧克力啊……怎麼這才轉來溫泉學院半年，就這麼在意起這個來了？！”

翔太放下抱著頭的手，臉上浮現出“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的複雜神情。他喃喃地說道：“在、在櫻台小學的時候……其實我也想收到巧克力……特彆是你……”話剛說到一半，他就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真心嚇了一跳，聲音戛然而止，耳根也變得紅了起來。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甩出去，其語氣也變得急切了起來：“——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說過去的時候！重點是這次，這次完全不一樣了！情人節那天，全班的男生裡，就我一個人收不到巧克力啊！！”

“啊？”此時的小夜，一時間感到了非常的疑惑。她微微地偏了偏頭，認真地向翔太問道，“……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

看到似乎對班級裡“內幕”一無所知的小夜，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後，翔太神情嚴肅地告訴她：

“夜醬你難道還不知道嘛？咱們班上的女生們早就約定好了，會在情人節的那天，集體給班上的每一個男同學，都送一塊‘義理巧克力’！”

小夜眨了眨眼，眸中掠過了一絲驚訝：“哎？有這回事嗎？我怎麼一點都冇聽說？”近來她確實常看見女生們三五成群、壓低聲音說悄悄話，空氣裡則浮動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秘密氣息……但具體是什麼，卻冇有人主動向她透露半分，更不曾邀請她加入。

這個事實，讓她心頭不由地泛起一絲淺淺的、卻難以忽略的失落。明明這段時間，她和班上大多數女生的關係已經明顯親近了許多，可當她們籌劃這種帶著“全班女生”標簽的集體活動時，自己卻依然被無聲地隔在了那道看不見的線外。

那種微妙的、彷彿始終差了一線的隔閡感，又一次悄然漫上她的心頭。

“我偷偷打聽過了，這事絕對是真的！”翔太用力點著頭，像是要使勁把每個字釘進空氣裡。可緊接著，他那股認真的勁頭就消散了，整張臉又垮回原先那副哭喪的模樣。“可是……我也打聽到了，班上的女生們好像隻會給那些從溫泉學院小學部一起升上來的男生們送巧克力！”

他之後的話語裡，充滿著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委屈：“而咱們班上，不是從溫泉學院小學部出來的男生……就隻有我一個啊！也就是說，到時候班裡所有男生都能開開心心收到‘義理巧克力’，就我一個人什麼也冇有！那畫麵光是想想就讓人絕望啊！”

此時的翔太，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情人節那天，自己那被全班同學（尤其是其他收到巧克力的男生）或同情或暗自嘲笑的淒慘境況了。

仍因被女生圈子排除在外而耿耿於懷的小夜，在聽完了翔太這番聲情並茂的“控訴”後，隻是斜眼瞥向這個彷彿要遭遇人生重大危機的男生，用事不關己地語氣淡淡說道：

“所以呢？收不到就收不到唄。一塊巧克力而已，有什麼大不了，身為男子漢大丈夫，至於要這麼誇張嗎？”

“夜醬你完全不明白啊！！”翔太的情緒再次被點燃，他揮舞著手臂，試圖向小夜解釋清楚其中的嚴重性，“到情人節的時候，班上所有的男生都會收到巧克力，隻就我被排除在外，什麼也冇有收到……那、那我豈不是顯得太悲慘了嗎？！”

……說到底，還不就是麵子的問題嘛，小夜在心底裡一針見血地吐槽道。

看著翔太這副為了所謂的“男生麵子”而急得團團轉、彷彿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她隻覺得十分厭煩。

憑什麼身為女生的我，要為了維護你們男生那脆弱的“麵子”，就非得自掏腰包、花費心思去準備什麼巧克力啊？此時此刻的她，對於這種被默認的、“女生必須向男生贈送巧克力”的集體儀式，越發感到了隱隱的排斥感和逆反心理。

……這感覺，或許也摻雜了一絲她作為“前男性”對如今被迫身處贈送方位置的不適應。

就在心裡忿忿不平的她，準備再次明確而徹底地拒絕翔太，勸他趁早接受現實時——

一個優雅輕柔、帶著獨特韻律感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兩人身側稍遠一點的位置傳來：

“那個……宮下同學，夜醬……？”

小夜和翔太同時轉過頭，循聲望去。

隻見四角海夢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了不遠處。她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像是藝術類或外文書籍，淡金色的長髮在走廊窗戶透進的午後光線裡泛著柔和細膩的光澤，幾縷髮絲輕輕貼在白皙的臉頰邊。

她那雙清澈的紫羅蘭色眼眸正望向他們這邊，彷彿她隻是偶然路過，又彷彿其已靜靜聆聽了一會兒他們的對話了。

她優雅地向前走了兩步，其淡金色的長髮隨之漾開一道溫柔的弧度：

“宮下同學，看來你正在為情人節巧克力的事，而感到煩惱呢。”

海夢的目光在翔太那緊張兮兮、又充滿期待的臉上輕輕停駐了片刻後，隨即轉向了小夜，其眼中漾開一抹體貼的善意：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如……”

她說話時微微偏過頭，姿態自然得如同在分享一個悄悄想起的點子，神情裡滿是純粹的善意與體貼，冇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在情人節那天，我送你一份義理巧克力，如何？”

翔太顯然冇料到會有這樣的神展開，開口要送他情人節巧克力的人，竟然是在班上乃至全校都極為矚目、被眾多男生私下傾慕卻難以接近的，混血美少女四角海夢。

他瞬間變得呆若木雞，嘴巴微張著，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幾乎要脫框而出，臉上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湧起一片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由於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期，翔太的思維頓時宕機，說出口的話語也變得支離破碎了起來：

“四、四角同學？這、這怎麼好意思……我、我……真的可以嗎？太、太麻煩你了吧……？”

他的嘴上雖然推拒著，可其嘴角卻早已控製不住地揚到了下巴，那笑容幾乎把心裡那點竊喜全攤在了明麵上。

一旁的小夜暫時冇理會翔太那副藏不住的冇出息樣，反而轉向了海夢，用帶著被班上的女生們排除在外的煩悶語氣問道：

“海夢醬，我聽說班上的女生們，是約定好了要在2月14日情人節那天，集體給班上的所有男生送‘義理巧克力’，這是真的嗎？”

海夢聞言，轉過臉，對著小夜肯定地點了點頭，淡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輕晃：“是呀，大家確實這麼決定了”她的語氣非常輕鬆，彷彿這隻是一次普通的班級活動。

“那……”小夜抿了抿唇，其眼眸直視著海夢，神情裡帶著明顯的不滿，“為什麼完全冇人告訴我這件事呢？”

“咦？！”海夢顯然對於小夜竟然不知道這件事感到相當吃驚，她微微睜大了那雙美麗的紫羅蘭色眼睛，驚訝地說道“冇人和夜醬你說嗎？這……我還以為肯定有人告訴你了呢。”她的語氣十分地詫異，似乎她也冇料到小夜會被完全排除在外。

之後，看到小夜那副明顯忿忿不平的鬱悶錶情後，海夢她眨了眨眼，用纖細白皙的食指輕輕抵著精緻小巧的下巴，歪著頭思考了短短一瞬後，隨即在臉上綻開一個明朗又的笑容：

“嗯……那不如這樣吧，夜醬？明天放學後，班上的女生們約好了要一起在料理教室做義理巧克力，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好不好？”

小夜在聽到海夢的邀請後，其臉上立刻就露出了明顯不感興趣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想也冇想就直白地回絕道：

“纔不要呢。又花錢，又費時間，還得動手做……結果做完還要全部送給班上那些男生，怎麼想都太虧了吧！”

小夜的這番直白的，完全是內心所想的話語，讓一旁尚對情人節充滿幻想的翔太，感覺到心中的那道浪漫濾鏡徹底地碎裂了，他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嘴角也開始控製不住地抽動起來。

而麵對小夜的這番如此“不解風情”又“斤斤計較”的發言，海夢的那雙紫羅蘭色的漂亮眼睛靈活地一轉，閃過了一抹狡黠的光芒。

她忽上前一步，湊到小夜耳邊，以隻有兩人能聽清的、帶著誘人秘密般的輕柔氣音，對著小夜小巧的耳廓低聲耳語道：

“夜醬~你知道嗎？送巧克力這件事呢，可不是單方麵的‘付出’哦~”

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小夜的耳尖，聲音裡帶著一絲俏皮的引導。

“在這個世界上呀，還有著一個名叫‘白色情人節’的日子呢~”海夢的語調微微上揚，如同在分享一個女孩間心照不宣的小竅門，“按照約定俗成的規則呢，在那一天裡，所有在情人節收到過女生巧克力的男生們，全都要準備回禮的哦……”

她在確保小夜能夠聽清楚自己的話語後，用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輕輕說出了事情的關鍵：

“……而且十分重要的是，男生們的回禮，價值通常可是要翻倍的~這可是約定俗成的“禮儀”哦~”

語畢，海夢向後輕巧地退開些許，對著小夜快速而俏皮地眨了下眼。那笑容裡滿是少女間獨有的、心照不宣的小小算計，顯得自然又可愛。

而此時瞬間明白了這情人節送禮背後的“貓膩”與“潛在回報”的小夜，其臉上的表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之前的那副對於情人節完全不屑一顧、毫無興趣的冷淡神情，就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地消融了。她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彷彿有精明的算盤珠子在裡麵劈裡啪啦地飛快撥動。

隨後小夜立刻擺出了一副正經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宣佈道：

“明白了！明天的巧克力製作會，請務必要算我一個！”

小夜這前後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看得一旁的宮下翔太目瞪口呆。

近距離、毫無遺漏地將這兩位女生之間這“充滿現實算計”的對話，全都儘收眼底的他，顫抖著抬起手指，指著瞬間達成共識、笑容滿麵的兩位美少女，用彷彿幻想破滅、信仰崩塌般的悲愴聲音哭訴道：

“啊——！你們！你們這也太現實吧！！我心底裡的那些關於情人節的美好、浪漫、純真的幻想……全都、全都破滅了！！”

而已經迅速進入“投資人”心態的小夜，則轉過臉，對著發出了悲愴之音的翔太，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卻讓對方背脊發涼的笑容：

“翔太君~記得白色情人節的時候，要好好地對我們‘還禮’哦~我們會滿懷期待地等著呢！對吧，海夢醬？”

紫羅蘭色的眼眸早已彎成好看月牙形狀的海夢，則掩唇的輕笑道：“是呀，宮下同學，要記住哦，這是‘禮儀’呢。”

說完，小夜便心情大好地與海夢一起，轉身朝著教室走去，留下彷彿被雷劈中、在原地石化的宮下翔太，獨自在走廊轉角處，迎風淩亂，默默計算著自己三月份可能需要支出的“回禮”預算，內心一片淒涼。

果然，女生們都是可怕的生物——這是宮下翔太此刻唯一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