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光變成了小夜 第一百八十章 歸家後的漣漪 （二）

二月份的能登半島，似乎仍沉眠在嚴冬厚重的繈褓裡，遲遲不肯甦醒。

寒風凜冽，如刀鋒般刮過裸露的皮膚，遠山覆蓋的積雪在灰白天幕下泛著冷硬的光，天地間依舊是一片蕭瑟的灰白基調。

在家中低調補辦了十四歲生日（戶籍上仍固執地記錄為十三歲）的鈴木夜，並未迎來期待中的、那屬於新一歲的平靜開端。

相反，自從溫泉學院初中女子籃球部奇蹟般奪得全國大賽冠軍的訊息，如漣漪般地擴散至全國後，她那原本竭力維持的寧靜校園生活，猝不及防地捲入了一場由閃光燈、采訪麥克風構成的喧囂漩渦。

采訪的請求從各個渠道絡繹不絕地湧向了溫泉學院。地方報紙、縣內體育雜誌、石川縣的電視台，甚至一些全國性體育報刊或週刊雜誌，都對這個從能登半島默默無聞的角落裡誕生的“黑馬冠軍”，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

然而，擁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敏銳觀察力的小夜，很快就察覺到，這些來訪者們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時間遠多於打量那座冠軍獎盃——這群人的“醉翁之意”，似乎並不在於籃球上。

來訪者的記事本上，匆匆地勾勒著小夜那張融合了少女清麗與某種模糊了性彆界限的英氣的臉龐；攝像機靜靜地對準了她那雙在球場上銳利如鷹隼、私下卻常籠罩著一層疏離感的沉靜眼眸；照相機那此起彼伏的快門聲，則貪婪地捕捉著她那即使在寬大運動服下也難以掩飾的、屬於青春期少女的窈窕身段和逐漸分明的身體曲線。

小夜立刻就意識到，這幫人真正感興趣的，並非是她在籃球場上的表現，而是她的那張頗高顏值的臉與身材較好的身體——她那全國大賽冠軍的身份，不過是用來點綴這副美貌的、一層華麗的註腳。

小夜她對這種被人物化的感覺，從生理到心理都湧起強烈的厭惡。而更令她感到不安的是，此時任何一點曝光度的增加，都有可能將她隱藏的過去置於媒體的審視之下，極大地增加了她那個致命秘密——【性彆轉換】的暴露風險。

因此，最初在麵對所有拍照與深度專訪的要求時，她全都一律回絕掉了，冇有任何商量餘地。

但溫泉學院的校方管理層，顯然與她的想法不同。在全國大賽上取得的這份輝煌成績，是這所普通公立中學近十年來最耀眼、最拿得出手的“硬通貨”，是能大幅提升學校在本地乃至縣內聲望的絕佳招牌。

校方管理層急於將這份“天降橫財”般的冠軍榮譽最大化地“變現”。因此，對於相關媒體的合作邀約，表現得異常熱情，幾乎照單全收，幾乎做到了有求必應，恨不得將“溫泉學院”四個字印在每一本雜誌的封麵。

麵對學校方麵對於媒體的全麵“綏靖”和對於自己意願的漠視，小夜本打算頑抗到底，拒不配合。

但就在這節骨眼上，那位剛剛因“帶隊有功”而被破格擢升為主管全校體育社團的教務主任——前女子籃球部顧問山口老師，親自出馬對她進行了勸說。

麵對山口老師的親自勸說，小夜無法對其說出拒絕的話語。自從她在溫泉學院鬨出那場風波——公然衝進小學部威脅低年級學生之後，便欠下了對方一個天大的人情……

——若不是山口老師的全力周旋，將風波悄然壓下，她恐怕早已背上了嚴厲的處分。

這份人情，像一道無形的束縛，在此刻輕輕收緊了她的選擇。

最終，出於那份難以迴避的道義虧欠，小夜還是應允了下來，接下了那些她在內心中始終抗拒的拍攝要求。

————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對小夜和籃球部的女生們來說，她們的校園生活，彷彿變成了一場接著一場、讓人精疲力儘的“公開表演”。

她們原本規律的學習與生活節奏被徹底攪亂。無論是上課時間還是下課時間，教務處的通知都會不期而至，將她們強行喚走，前往某個指定地點配合采訪或拍攝——這幾乎成了她們校園日常中屢見不鮮的橋段。

而那些來自記者與攝影師的要求，則更是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相對專注於體育本身的媒體，會要求籃球部的女生們穿上全套整齊的隊服，在空曠的體育館裡，在特意調整的燈光下，擺出標準的投籃、防守、傳接球姿勢，重複著早已爛熟於心的基礎動作，任由快門聲哢嚓作響，記錄下這些精心設計的“運動瞬間”。

稍微追求一些“視覺效果”和“青春感”的時尚雜誌，則全然不顧二月的寒風依然刺骨，要求她們換上下半身是及膝百褶裙的冬季校服（甚至要求換上更單薄的春秋季款式），在校園裡尚未完全化儘的殘雪旁、光禿禿的櫻花樹下，拍攝所謂“洋溢著青春活力與堅韌意誌”的戶外寫真。

籃球部的女生們紛紛凍得嘴唇發紫，牙齒打顫，裸露的小腿泛起雞皮疙瘩，但還要在攝影師的指令下，對著冰冷鏡頭擠出“燦爛”、“元氣”的笑容，擺出奔跑、跳躍或回眸的姿勢。

而最令小夜感到生理性不適的，是某些不知名小刊的攝影團隊。他們帶著曖昧的笑容和閃爍其詞的要求，試圖讓女生們換上夏季的短袖水手服、體操服，拍攝場景也刻意選擇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光線昏暗的圖書館書架間、或是體育館後台更衣室門口。

他們要求女孩們擺出一些姿勢微妙、眼神需要刻意放空或做出撩人態度的照片，美其名曰“展現女運動員賽場下的多元魅力”、“描繪校園體育偶像的日常”或“挖掘堅韌背後的柔軟”等。

令小夜感到十分心寒的是，溫泉學院的管理層，在麵對那些明顯越界、隱含不良暗示的拍攝要求時，總是含糊其辭，從未進行嚴詞地拒絕。在他們的眼中，隻要能在雜誌上寫上“溫泉學院”的名字，任何形式的“宣傳”似乎都成了可以接受的代價。

起初，同為全國大賽功臣、卻總被記者們的鏡頭有意無意忽略的小林葵，曾於籃球部的女生們在一起集體拍攝時，努力地擠到了攝像機的鏡頭前，比出各種誇張的勝利手勢，試圖“搶”回一點點關注。

但當她親身體驗了幾次在寒風中穿著單薄裙子強顏歡笑、鼻涕都快凍出來，或者被攝影師反覆要求調整一個僵硬彆扭的姿勢、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卻後，其立刻就“大徹大悟”了。

之後每逢有拍攝任務的通知，小葵總能第一時間找到各種蹩腳的藉口將其鴿掉，然後把麻煩悉數丟給留下的隊友。

……其實在小夜心裡，她非常羨慕能夠這樣“自由自在”的小葵。她也想對拍攝的相關事宜徹底撒手不管，可身為被校方與媒體共同選中的“主角”與“門麵”，她根本冇有逃避的餘地。

無論內心多麼抗拒，每一次拍攝時她都必須在場，麵對鏡頭，努力扮演那個被期待著的、完美的“奇蹟美少女”。

值得一提的是，與小夜的抗拒和小葵的跑路截然不同，籃球部其他那些高年級的學姐們，如鹿野雛子、菖蒲等人，對於這些拍攝任務雖然也感到疲憊，但配合度卻相當高。

對於誌在高中進入更好的體育強校、甚至夢想未來走上職業或大學體育道路的她們而言，這些最終會刊登在雜誌、報紙或網絡媒體上的照片和報道，無疑是未來升學或申請體育推薦時有力的“敲門磚”。因此，她們甚至會在拍攝中主動表現，努力給媒體留下好印象。

而就在小夜內心積壓的怒火與厭煩即將到達臨界點，開始準備要徹底罷工、甚至不惜與校方撕破臉皮、哪怕揹負處分也要終止這場鬨劇的時候，那位身為教務主任的山口老師，又一次“適時”地出現了。

這一次，山口老師將小夜叫到了她那剛分配到的嶄新辦公室——作為教務主任，她如今擁有了獨立的辦公空間。她先搬出那套語重心長卻空洞無比的大道理，試圖對小夜進行一輪新的道德轟炸。

可眼見小夜在自己麵前擺出了一副忿忿地模樣、對其的話語選擇了徹底地無視後，其話音一頓，果斷轉換了戰術。

山口老師拉開了辦公桌右側一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了一個頗有些厚度的、冇有任何標識的白色信封。

她將信封輕輕推到了小夜的麵前。

信封冇有封口，微微敞開著。小夜的視線落下，能清晰地看到裡麵整齊碼放著一疊福澤諭吉（萬元日鈔）的深色邊角。憑藉目測，那厚度相當可觀，絕非小數目，對於一名普通的初中生而言，甚至稱得上是一筆令人心跳加速的“钜款”。

那些空洞蒼白的大道理冇能打動小夜分毫，但這疊實實在在的、散發著油墨與紙張特有氣息、彷彿帶著某種沉重“溫度”的紙幣，卻像一塊巨大的砝碼，“咚”地一聲，重重壓在了她內心劇烈搖擺的天平上。

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無數畫麵不受控製地衝入小夜的腦海：

母親美和子辭去穩定的護士工作、與宮下阿姨攜手創業時，那為了籌錢而眉頭深鎖、獨自站在窗邊發呆的側影；外婆和子為了節省開支，明明身體不適卻硬撐著說“冇事”時，那張寫滿倔強與忍耐的臉；還有這個家自從決定收養小楓後，那始終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般的經濟狀況……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校園廣播聲。沉默如同有實質的重量，瀰漫在兩人之間。

最終，一番糾結之後，小夜伸出了手，拿起了那個沉重的白色信封，動作乾脆地將它迅速塞進了自己書包的最裡層。

一場沉默的交易，就此達成。

————

不久之後，各種刊登著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獨家專訪”、“冠軍特輯”、“美少女球員探秘”的雜誌、報紙和地方電視新聞片段，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七尾市乃至石川縣的便利店書架、報刊亭和電視螢幕上。

其中，小夜的單人照片或特寫鏡頭總是被放大，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在校方提供的官方照中，她神色平靜，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親近的疏離感；而在某些媒體刻意抓拍或者擺拍的鏡頭裡，她的側臉、回眸或運動中的身姿，則被賦予了更多朦朧的“美感”。

而配合這些照片的文字，更是極儘渲染誇張之能事：

【能登半島的奇蹟誕生！百年一遇的籃球美少女橫空出世！】

【從天才童星到製霸全國賽場！揭秘超絕美形少女運動員的華麗轉型之路！】

【顏值與實力完美並存！溫泉學院王牌選手的養成日記！】

而那些熱衷於八卦和小道訊息的地方小報，則特意挑選了有關她的那些拍攝角度曖昧的照片，配上諸如【冠軍少女的私服時刻】、【汗水與微笑，她的另一麵】等引人遐想的標題，吸引著某些特定的眼球。

看著這些將自己容貌與籃球成績強行捆綁、肆意誇大甚至虛構經曆的誇張報道，小夜的內心中，唯有深深的不屑。

這些文字和圖片構建出的“鈴木夜”，是一個被媒體們精心包裝的、迎合大眾想象的商品，與真實的她，相距何止千裡。

然而，儘管她對那些雜誌報道和電視畫麵嗤之以鼻，它們卻意外地為那個與她充滿隔閡的一年C班，帶來了微妙而積極的變化。

在課間休息的時候，開始有同班的女生，帶著興奮與好奇，拿著印有她大幅照片的雜誌或報紙，三五成群地圍到她的座位旁。

“鈴木同學，快看快看！你上雜誌了！封麵好大啊！太厲害了！”

“鈴木同學，原來你小學時還拍過那麼厲害的電影啊？是童星出身嗎？我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藏得好深！”

“這張在體育館內拍的照片超級有感覺！鈴木同學你果然好上鏡，不當模特可惜了！”

“接受電視台采訪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會不會緊張到說不出話？鏡頭是不是特彆亮？”

這些圍上來的女生們，大多是從溫泉學院小學部直接升學上來的本地生。

曾經，她們或許因為小夜來自“鄉下”櫻台鎮的身份、因為她過分出眾的外貌帶來的距離感、因為她轉學伊始摸底考試滿分展現出的“非人”智商，而對她抱有過隱約的排斥、與單純的嫉妒，將她視為“異類”。

但此刻，當這個“異類”同學突然變成了登上雜誌和電視的“名人”，成為了學校乃至地方的“驕傲”時，她們的心態發生了微妙而戲劇性的轉變。一種與有榮焉的集體榮譽感，混合著對“明星”同學的好奇、羨慕，甚至於崇拜，悄然取代了曾經的隔閡與偏見。

小夜的成功，彷彿也照亮了她們那平淡的校園生活，成為她們可以向外人炫耀的談資。

麵對這些主動示好（至少表麵看起來如此）的同班同學，小夜並冇有選擇冷臉相對或拒人於千裡之外。

她選擇了順勢而為，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友善，微笑地迴應大家的稱讚，用簡練的語言分享一些拍攝過程中無關痛癢的趣事（當然，那些不愉快的部分，被她小心地過濾掉了）。

很快，待人一貫的溫和與從容態的小夜，與班上大多數女生的關係，已肉眼可見地融洽了起來。曾經籠罩在她周身的那種無形的、被孤立的屏障，似乎隨著這些氾濫的雜誌報道和電視影像，悄無聲息地消散了大半。

……然而，她所在的一年c班上，並非所有人都被這股“鈴木夜熱潮”所席捲。

而那唯一的例外，就是小夜那曾經的舊識——藤原步美。

這位小夜曾經的舊識，依然待她疏離而冷淡。當班上其他的女生拿著雜誌，興奮地圍在小夜身邊說笑時，步美她總是獨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麼低頭盯著課本，要麼側過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她精緻的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像是在無聲地抗拒著教室裡的熱鬨氛圍。

小夜偶爾能敏銳地察覺到那束投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混雜著一絲未消的芥蒂。可每當她扭過頭，試圖將目光迎上去之時，步美便迅速移開視線，用更深的沉默將自己裹緊了起來。

兩人之間，彷彿依舊橫亙著一些未曾言明、也未能隨時間徹底化解的微妙心結。

————

日子就在這樣忙碌的拍攝與不斷調整的人際往來中，悄然往前推移。

校園裡的積雪終於徹底消融，風裡的寒意似乎也減弱了一分。

很快，一個對初中生而言帶著特殊粉紅色氣息的節日——情人節，就要到了。校園的空氣中，彷彿開始瀰漫起一絲甜膩又躁動不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