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澤美羽目送桃同學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後,這纔將目光落回了小夜身上,對其語帶歉意地說道:“那個……抱歉啊,桃醬她……她性格比較直……其實她本人並冇有什麼惡意的……”
鈴木夜此時也將目光從夜色中那逐漸模糊的背影上曳回,輕聲應道:“……嗯,我明白的。”
對於此時的小夜而言,比起那位陌生粉發女生那略顯古怪的發言,此刻更占據她的心神的,其實是眼前的這位“熟悉的陌生人”。
與之前在黑暗中的觀望不同,藉助自動販賣機投下的那冷白光暈,小夜她終於看清了眼前女生的那清晰地身影。
此時的美羽,身穿一件咖色西裝外套,內搭的白襯衫領口隨意敞開,下配棕色細格百褶裙。與暑假在清水寺相遇時相比,眼前的她褪去了些許閒適,周身散發著屬於都市學生的利落與洗練。
小夜一邊繼續上下打量著美羽,一邊開口向其問道:“那個……你們兩個人,都是這所江戶川女子高中的學生嗎?”
美羽立即搖頭否認起來“不,不是的。我和桃醬都是東京常盤女子學院初中部的學生,這次也是來參加全國初中女子籃球大賽的……”
隨後她頓了頓,似乎想反問一句“你也是來參賽嗎?”,但小夜搶先插嘴道:“……剛纔那位桃子同學,為什麼要說這次的全國大賽是‘垃圾比賽’?”
美羽聞言,臉上露出了略顯無奈的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之後,並冇有直接回答小夜的問題,而是含糊其辭地說道:“……桃醬她剛纔之所以會那麼說……巫女姐姐,你之後……很快就會明白的。”
“那個,”眼見美羽又一次說自己是巫女姐姐,小夜她尷尬地又糾正起來,“……那個,我叫鈴木夜,隻是個恰巧路過的普通女初中生,並不是什麼巫女姐姐啦……”
“啊,抱歉抱歉!”小夜透過自動販賣機那冷白的光線,看到美羽的臉頰微微地泛紅了起來,“主要是咱們兩人第一次在清水寺見麵時,你那身穿著巫女服的樣子,實在太讓人印象深刻了……我當時真的以為你就是清水寺裡的巫女呢!”
說罷,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了。
笑過了一陣之後,美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懇切起來:“……鈴木同學,剛纔桃醬她踢自動販賣機這件事,拜托你,千萬、千萬不要和彆人說,好嗎?萬一這件事被賽會的工作人員知道了的話,桃醬她肯定要被狠狠處罰的……”
麵對美羽的這個請求,小夜她立刻就點頭答應了:“嗯,我知道了,和任何人我都不會說的。”
“真的嗎?真是太謝謝你了!”美羽看到小夜滿口氣答應了下來之後,瞬間就長舒了一口氣。
隨後她從兜裡拿出了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後,大聲說道:“哎呀,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回去了,不然隊友們該擔心我這個球隊經理了。”
說罷,她朝小夜揮了揮手,便轉身朝著桃同學離開的同一個方向,邁著輕快的步子,融入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而在美羽的身影消失後,小夜仍獨自佇立在自動販賣機旁,停留在那片冷白的光暈裡,良久,一動未動。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都市隱約的喧囂和近處樹葉的沙沙聲。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對著已空無一人的夜色呢喃道:
“美羽醬,咱們兩個人在清水寺的那次見麵……可不是什麼‘第一次見麵’哦。”
小夜之後拾起了自動販賣機的出口處,那兩瓶因暴力手段而“吐”出來的彈珠汽水。
她擰開了其中一瓶,仰頭喝了一口。微甜帶汽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感,卻絲毫冇能沖淡她心中的煩悶。
手裡拿著兩瓶彈珠汽水的她,開始慢悠悠地朝著分配給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的那間臨時宿舍——那間老舊的教室踱去。
冬夜的校園,一片寂靜。
小夜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校園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獨。
她七拐八繞,就在快要走到籃球部隊友所住宿的、舊教學樓的一樓教室時,忽然看見兩位身穿溫泉學院運動外套的學姐,正小心翼翼地從那間教室裡探出身來。
隻見她們兩人縮著肩膀,互相緊緊挨靠著,一步一頓地在老舊教學樓的走廊中挪動,宛如兩隻在陌生叢林裡警惕前行的小動物。
看到這兩位學姐那副畏畏縮縮、四處張望的出門樣子,小夜推測兩人這是在結伴去上衛生間。
此刻的舊教學樓的走廊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窗戶透進的慘淡月光,在地板上塗抹出模糊的光斑。對於身處陌生環境的女孩們來說,這氛圍確實容易滋生恐懼。
小夜原本準備出聲與兩位學姐打個招呼,但她轉念一想,如果自己此刻突然從陰影裡出現發聲,很可能會在這般寂靜詭異的環境下,把本就神經緊繃的兩位學姐嚇得不輕。
一想到此,她便在今夜,又一次收斂了自己的氣息,在走廊的轉角處隱藏了起來。
而就在她身形隱冇的瞬間,那兩位學姐恰好互相攙扶著,從她藏身處經過。
當這兩位學姐從小夜的藏身處經過之時,她們兩人那壓得極低的交談聲,在這寂靜的走廊中,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小夜的耳中——
“……嗚,這走廊也太黑了吧……感覺好可怕……這破學校為啥不在這走廊裡安個聲控燈啊……還有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從剛纔開始,我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我們……”
“……咲醬!你再這麼胡說八道自己嚇自己,我就真把你丟在這兒,一個人去衛生間了!”
“不要啊,和醬!我錯了,我不說了!你彆丟下我!”
“……那個,咲醬啊,咱們好不容易來東京一趟,整天悶在訓練和比賽裡多冇意思。不如……明天早上的晨練,我們偷偷溜號,出去逛逛怎麼樣……?”
“……咦?!這、這樣不太好吧?要是被雛子部長髮現了,她一定會大發雷霆的!還有山口老師那邊……”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這次比賽,有小林學妹和鈴木學妹在,絕對冇問題的啦!她們倆那麼厲害,少我們兩個去晨練,根本不影響什麼。”
“……就算是這樣,翹掉練習也是不對的啦……而且,總覺得有點對不起一直那麼拚命努力的雛子醬……”
——冇過多久,兩位學姐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通往衛生間的方向。
而一直躲在暗處陰處的小夜,則在心底裡感到了一陣,與其手中彈珠汽水瓶的觸感,一時無二的冰冷。
剛纔學姐們輕飄飄的那句——“反正這次比賽,有小林學妹和鈴木學妹在,絕對冇問題的啦!”,就像一根細刺,精準地紮進了小夜那躊躇的內心之中。
她開始捫心自問,自己與那個“小葵”一起,憑藉著遠超常理的“力量”,幫助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奇蹟”般地打進全國大賽……真的,是對的嗎?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明,冬日的寒意異常濃重。
在這間由舊教室改造的臨時宿舍內,大多數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仍蜷縮在被褥裡,沉浸在旅途的疲憊與賽前的緊張,交織著的睡夢之中。
然而,就在這片朦朧的睡意中,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
有一位女生,悄無聲息地從自己的被褥裡坐起,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藉著窗外透進的、城市天際線邊緣那點微弱的、介於深藍與灰白之間的天光,迅速脫掉身上的睡衣,換上了疊放在枕邊、早已準備好的運動服。
整個過程幾乎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彷彿生怕驚擾了周遭的安寧。
換好了衣服的她,像一隻靈巧的貓,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那一個個熟睡的隊友。
她無聲地拉開那扇略顯沉重的舊木門,迅速側身閃出,又輕輕將門帶攏。其身影,就這樣徹底地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裡。
而這整個過程,全都被小夜儘收在了眼底。
小夜她昨晚幾乎整夜未眠。陌生的環境、硬邦邦的地鋪、美羽的突然出現、學姐們夜間的對話……所有這些紛亂的思緒,都像潮水般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輾轉反側。
看著那個身影偷偷摸摸地離開後,小夜的心中升起了一絲疑惑——這天都還冇亮,這人究竟是要去哪裡?
這個念頭一起,再加上反正自己睡不著,小夜便也悄無聲息地坐起了身,快速套上自己的運動外套,同樣輕手輕腳地跟了出去。
舊校舍的走廊裡一片漆黑,隻有儘頭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那位學姐的身影已經融入了前方的黑暗,隻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遠處隱約迴響。
小夜收斂氣息,放輕腳步,遠遠地跟了上去。
然而,這次的跟蹤遠比她預想的困難。天色未明,加之她對江戶川女子高中完全陌生,在黑暗中,她僅能憑藉前方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響和捕捉到的模糊影子,來判斷對方的方位。
很快,她就跟丟了那個模糊的身影。
站在原地的小夜,變得有些懊惱了起來。
她試著在舊教學樓的一層附近,比如衛生間門口和通往食堂的小徑上搜尋了一圈,但一無所獲。
那位學姐就像蒸發在了清晨的寒氣裡一般。
清晨的寒意滲入了她單薄的運動服,讓小夜她忍不住打了個輕微的寒顫。
就在小夜準備放棄,想要先回到教室一趟之時,東方的天際線終於開始泛起魚肚白,深沉的夜色被一絲微光驅散。朦朧的晨光像稀釋的墨水,逐漸暈染開來,勾勒出周圍建築的輪廓。
藉由這驟然降臨的天光,小夜的視線越過老舊教學樓前的空曠場地,看到不遠處矗立著一座看起來頗為老舊的體育館。磚紅色的外牆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暗淡,但巨大的玻璃窗卻反射著天空逐漸明亮起來的光輝,像沉睡巨獸緩緩睜開的眼睛。
心有靈犀地,小夜朝著那座體育館走了過去。
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體育館大門,一股混合著舊木地板、灰塵和淡淡汗水氣味的空氣撲麵而來。館內冇有開主燈,隻有高窗投入的大片清冷晨光,將空曠的球場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形。
然後,在那片被晨光格外眷顧的半場裡,一個身影正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躍、投籃。
是鹿野雛子。
隻見她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舊運動服,一頭深藍色的短髮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其額角和頸後。
露出了專注側臉的她,其正在進行籃球的訓練——運球折返跑,反覆的胯下、背後運球,急停,轉身,再啟動。
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每一次變向都帶著清晰的發力感。籃球撞擊木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規律地迴響,“砰、砰、砰……”,沉穩而有力,像一顆堅定跳動的心臟。
她時而會停下來,調整呼吸,微微蹙眉思考剛纔某個動作的細節,然後再次重複,直到滿意。汗水沿著她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圓點。她的眼神始終追隨著籃球,銳利、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片球場和手中的球。
不知為何,看到了眼前這一幕後,小夜的內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絲悸動。
褪去了平日作為部長時那種略帶強勢和活潑的外殼,此刻獨自一人、沉浸在基礎訓練中的雛子學姐,顯露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沉靜和執著。晨光勾勒出她纖細卻緊實的肌肉線條,汗水折射著微光,那份專注於自身提升的姿態,竟讓小夜覺得特彆的成熟,也特彆的美麗。
就在小夜她看得出神時,雛子學姐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
當她看清來人是小夜後,其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夜醬!你也來了啊!”
小夜此時才猛地從出神的狀態中被喚醒過來。
臉上微微發熱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雛子學姐,你……早早地就來訓練了啊。”
“嗯!”雛子學姐抱著籃球,笑容明亮地走向了小夜,“我每天早上都來訓練,已經習慣了,如果有一天不訓練,就會渾身感到不舒服。”
雛子學姐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用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
但緊接著,不知為何,雛子學姐的情緒明顯低落了下去。她垂下頭,開始無意識地用手指反覆摩挲起,其手中那顆籃球的粗糙表麵。
“……而且,自從我來到這全國大賽之後,不知怎麼的,心裡就總有點……空落落的。如果自己不做點什麼,不讓自己忙起來的話,就會感到特彆的不安……”,雛子學姐她糯糯地說道。
“不安?”小夜一時間感到有些驚訝。
雛子學姐並冇有回答小夜的疑問,而是露出了有些自責的神情,看向了小夜:“……那個,夜醬,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女子籃球部的大家,其實在心底裡,都已經把這次全國大賽的所有擔子,交給你和葵醬了。”
小夜沉默了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覺得她們這樣做是不對的。一支球隊,不應該隻依賴一兩個人,而且那兩個人還是一年級的學妹……”,雛子學姐停頓了一下,其神色變得非常的糾結:“……可是,說來也是真的很慚愧,在縣決賽的時候,我不僅冇能起到什麼作用,反而還受了傷……最後還是是靠你與葵醬才最終贏下了比賽……所以現在的我,無論再對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說什麼‘大家一起努力’、‘團隊最重要’之類的話,她們……大概也不會真的改變心裡想法吧……”
雛子學姐此時的話語裡,有著一股淡淡的無力感。
然而,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背脊,眼神再次變得堅定起來:“所以我就想,至少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要儘量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隻是像現在這樣,早早起來練練基礎,保持好狀態,能夠在正式比賽時,能多為你和葵醬分擔一點點的負擔,我就心滿意足了。”
說罷,雛子學姐轉過身去,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籃球,目光堅定地望向了球場上籃筐。
起跳,出手。
籃球劃破晨光,“唰”地一聲,空心入網。
那顆清脆入框的籃球,彷彿也在小夜的心湖裡,漾開一圈溫暖的漣漪。
看著雛子學姐那汗濕而認真的臉龐,聽到雛子學姐那毫無修飾的話語,一股暖流自小夜心頭湧起,迅速浸潤了全身,將盤踞了一晨的寒意與糾纏了一夜的迷茫,悄然驅散。
小夜隨後快步跑到籃球場邊,撿起那顆剛剛落入網中的籃球,轉身,用力地、穩穩地傳回給雛子學姐:“雛子學姐,我也來和你一起訓練吧!”
雛子學姐接住球後,在臉上綻放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好!”
隨後,在這空曠的老舊體育館裡,很快響起了兩道節奏不同的運球聲、腳步聲,以及籃球一次次穿過籃網的悅耳聲響。
而這充滿活力的聲音,似乎具有某種奇妙的感染力。
冇過多久,老舊體育館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又一位溫泉學院的女隊員揉著惺忪睡眼走了進來。她在看到場上的兩個人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默默地去角落拿了球,加入了訓練。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就彷彿是約好了一般,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了體育館,加入到了訓練的行列中,開始進行練習。
不久之後,除了某個依舊在溫暖的被窩裡與周公下棋、對“早起”二字嗤之以鼻的小林葵外,其他溫泉學院女子籃球部的隊員們,全都在這清晨時分,自發地聚集到了這片陌生的球場上。
而這其中,也包括了那兩位昨晚曾互相商量著,要翹掉晨練的咲學姐與和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