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師的這一聲質問,如同在這安靜的教室內投下了一顆響雷,瞬間就吸引了所有同學們的注意力。那些還在埋頭與試卷苦戰的學生們紛紛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小夜的腳上。
被這突如其來的責問弄得措手不及的小夜,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直到此刻她才驚覺,自己腳上穿的竟還是從家裡出來時的那雙深色樂福鞋,鞋底甚至還沾著些許從校門口到教學樓路上沾染的、肉眼可見的灰塵。而環顧四周,其他同學的腳上,無一例外穿的都是乾淨統一的白色室內鞋。小夜腳上的深色樂福鞋,在那片純白的室內鞋中顯得格外刺眼,成了教室裡唯一的另類。
“啊!我、我忘了換……”小夜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滾燙的熱度瞬間蔓延到耳根。直到此時,小夜才猛然記起溫泉學院學生手冊上明確寫著的,進入教學樓時必須更換室內鞋的那個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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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原先就讀的櫻台小學並冇有更換室內鞋的規定,學生們都習慣穿著自己的鞋子直接進出教室。因此,“進教室前必須換鞋”這個念頭,從未在她的腦袋中紮過根。
小夜今天初到這所陌生的新學校上學,本就緊張萬分,早上又在校門口經曆了那場令人心神不寧的“裙子風波”,因此大腦有些超載。
在走進教學樓的時候,她的目光雖曾掠過入口處那排整齊的鞋櫃,卻直接將它們視而不見,就這麼穿著樂福鞋,迷迷糊糊地徑直走進了教室。
又恰好因為她的座位被分配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位置相對偏僻,所以她這個疏忽竟一直無人察覺,直到此刻才被走近的山村老師一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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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山村老師的這麼一嗓子,班上的同學們瞬間全都發現了小夜冇穿室內鞋的事,紛紛吃驚地看了過來。原本因考試而壓抑的教室氛圍,被這個意外插曲瞬間點燃,男生堆裡立刻傳來七嘴八舌的起鬨聲:
“哇——!她冇換室內鞋!”
“不是吧?她不知道要換鞋嗎?”
“完了完了,木地板都被踩出腳印了……”
“這都不懂,到底有冇有看入學須知?”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
而與男生們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起鬨不同,班級裡的女生們則紛紛向小夜投來毫不掩飾的輕蔑目光。她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甚至故意用手半掩著嘴,發出極力壓低卻足以讓人聽見的嗤笑。那姿態彷彿在說:“瞧,鄉下人就是鄉下人。”
班主任山村老師眉頭緊皺,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鈴木同學,開學第一天就違反校規,這可不是什麼好開端。考試結束後,立刻去鞋櫃換好室內鞋!然後,下課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是!非常抱歉,老師!”小夜慌忙站起身,因為窘迫和羞恥,身體都有些微微發抖。她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如同聚光燈加上放大鏡,將她這個“違規者”的每一個細微反應都照得無所遁形。那些竊竊私語、嘲笑的眼神、以及男生們起鬨的聲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將她緊緊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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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班上的同學們不時的嘲笑目光之下,如坐鍼氈的小夜,總算捱到了象征考試結束的下課鈴聲響起。
鈴聲剛落,她就“唰”地一聲從座位上彈起來,像一支離弦的箭,飛一般地衝出教室,朝著教學樓入口處的鞋櫃區域狂奔而去。
而在她剛衝出教室門,跑進了走廊之時,身後傳來了四角海夢那如銀鈴般的喊聲:“夜醬!彆著急,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
羞紅了臉、滿心隻想趕緊換上室內鞋的小夜,本能地想一口氣回絕對方的好意……但當她匆忙回頭,瞥見海夢那冇有絲毫嘲笑、充滿關切之情的麵容時,已經衝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一下子又嚥了回去。
小夜默默地朝海夢點了點頭,腳步也稍稍放緩,算是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開始聚集下課學生的走廊。小夜依舊跑得很快,海夢則在她身後努力跟著。
奔跑中,小夜忍不住沮喪地說道:“真是的……我怎麼開學第一天怎麼就出了這麼大的醜……”
緊跟在旁的海夢聽到這話後,立刻柔聲地安慰道:“彆太在意了,夜醬。聖人不是也說‘人孰能無過’嗎?剛到一個新環境,誰都會有點疏漏的。過幾天大家肯定就忘了。”
此刻語氣顯得格外溫柔的海夢,似乎想要驅散小夜內心中的沮喪。而小夜則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加快了腳步。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教學樓一樓寬敞的鞋櫃區域。這裡排列著按照班級和學號整齊劃分的金屬鞋櫃。曾經來學校踩過點的小夜,憑藉之前的記憶,迅速找到了貼著“一年C班”標簽的區域,並在其中找到了寫有“鈴木夜”名字的櫃子。
她猛地脫下腳上那雙此刻顯得格外礙眼的樂福鞋,帶著點發泄意味地將它們“砰”地一聲摔進空蕩蕩的鞋櫃裡,彷彿這樣就能把剛纔的尷尬一起關進去。然後,她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裡拿出嶄新的、還帶著些許橡膠和織物氣味的白色室內鞋。
當她將雙腳套進室內鞋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感受湧上心頭。室內鞋的鞋底柔軟而略有彈性,與樂福鞋的硬底截然不同,完美貼合著她的腳型。更重要的是,隨著鞋子的更換,那種因為“異類”而產生的強烈不適感,似乎得到了些許心理上的安慰。
穿上室內鞋的小夜,扶著鞋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似乎總算暫時放下了一點心來。然而,當她回想到剛纔班級裡那些同學——尤其是女生們——投來的嘲笑、嫌惡和幸災樂禍的目光,以及那幾個男生起鬨的聲音,她的心情立刻又沉重了起來。
看到小夜的臉上重新籠上了陰鬱的海夢,關切地對其問道:“夜醬,還好嗎?”
小夜轉過身,麵對海夢,無奈地露出一絲苦笑:“……說實話,不太好。開學第一天就鬨出這種笑話……恐怕給班上的同學們,留下了非常不好的第一印象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潔白的室內鞋,聲音低了下去,“感覺……以後在班裡的日子都會不好過了。”
看著小夜那沮喪的表情,海夢溫柔地出言安慰道:“夜醬,你想太多了……這纔開學第一天,一切都纔剛剛開始呢!等到大家都慢慢互相熟悉了之後,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話音至此,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沉入了某種思緒。隻見她微微地低下頭,一縷淡金色的長髮滑落頰邊,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苦笑:“……雖然,由我這個被全校女生都用異樣眼光看待的人,來說出這段話,好像冇什麼可信度呢,哈哈……”
早就對班級裡的女生們對海夢的排斥與冷遇,感到非常的不解的小夜,眼見海夢那雙紫羅蘭色眼眸逐漸變得黯淡,決定不再猶豫,將心中的那份疑問脫口而出:“海夢醬……你,是不是和班上的女生們,發生過什麼事?”
海夢聽到了小夜的這個提問後,表情變得僵硬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小夜,眼神複雜地閃爍著,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有許多話在舌尖滾動,卻又被某種沉重的顧慮死死壓住。
最終,在小夜那執拗的目光之下,海夢她終於還是開了口。
隻見海夢緩緩地低下頭,任由更多淡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掩住表情:“……其實,也冇什麼。就是……之前在剛轉來這所學校冇多久的時候,我被一個男生告白了。”
“咦?告白?!海夢,難道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小夜完全冇料到會聽到這樣的開場,下意識地驚叫了出來。
海夢麵對小夜那吃驚的反應,臉頰瞬間泛紅,連忙手忙腳亂地擺手否認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馬上就拒絕他了!非常明確地拒絕了!”
“啊……那、那就還好,那就還好……”小夜順著她的話接道,但話音剛落,就在心裡狠狠吐槽了自己一句:一個男生鼓起勇氣去告白,結果被拒了,有什麼“還好”的!?
小夜順著她的話應和完後,心裡越發感到不知所雲——她問海夢的是其被女生敵視的原因,但這與她拒絕男生告白……好像八竿子打不著啊?
“……等一下,這件事,和你被班上的女生們……敵視,有什麼關係嗎?”小夜疑惑地問道。
海夢她抿了抿唇,用帶著深深地無奈的語氣說道:“因為……那個男生,他是有女朋友的。”
“咦?!!!”又一次被這轉折驚到的小夜,忍不住再次低撥出聲。這劇情走向未免也太……
“他的女朋友知道後,就認定是我……是我故意勾引了她的男朋友。”海夢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委屈和苦澀,“然後,她就聯合了她關係好的朋友們,在放學後把我堵住,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雖然最後冇真的動手,但這件事很快就在女生中間傳開了。”
“這……這也太……”小夜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無妄之災。
海夢苦笑著繼續說道:“事情還冇完呢……在那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好幾個男生向我告白……他們之中,有的人是被女生們愛慕的對象,有的人已經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了……雖然每一次我都毫不猶豫地立刻拒絕了他們,但是……他們的女朋友或者愛慕者們,卻還是都把賬算到了我的頭上。”
小夜一時間聽得啞口無言。
海夢繼續疲憊地說道:“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多了,慢慢的,不僅是同年級,高年級和低年級的一些女生也……大家看我的眼神就都變了。她們覺得我很輕浮,開始有意無意地孤立我,避開我。後來……後來她們還給我起了些難聽的外號,比如‘偷腥貓’、‘不倫女’什麼的……”
聽完了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後,小夜目瞪口呆在原地了。她完全冇想到,海夢那耀眼外貌下承受的,竟然是如此荒謬又沉重的校園壓力,她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卻要無端承受瞭如此洶湧的惡意……
過了好一會兒,小夜才帶著一絲同情與無措,糯糯地問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難道,就冇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嗎?比如告訴老師,或者……”
“試過了。”海夢目光黯淡地回答道,“老師介入調解過,也批評過那些詆譭我的女生。但是……這種孤立是無形的,她們不再當麵衝突,卻用眼神、用竊竊私語、用集體活動時的排斥來表達態度。這些行為,老師們也很難完全約束。所以目前看來……好像真的冇有什麼有效的解決辦法。”她垂頭喪氣地總結道,那副樣子與她平時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兩個女孩站在鞋櫃旁,一個因為開學第一天就違反校規而尷尬沮喪,一個因為長期遭受無端排斥而疲憊無奈。
“唉……”
“唉……”
幾乎是同時,小夜和海夢不約而同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