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好室內鞋,又與情緒低落的海夢在走廊分彆後,小夜懷著越發忐忑的心情,來到了位於教學樓二層的教師辦公室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聽到裡麵傳來“請進”的聲音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瀰漫著紙張和舊書的氣味,幾位老師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小夜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山村老師,她正低頭專注地批改著那摞剛剛收上來的摸底試卷,眉頭微蹙,手中的紅筆劃動得很快。
小夜躡手躡腳地走到山村老師的辦公桌旁,聲音怯懦地開口:“山村老師……我過來了。”
出乎小夜意料的是,從試卷堆中抬起頭的山村老師,臉上的表情與方纔在教室裡時的嚴厲冰冷截然不同,顯得非常的和顏悅色。
“啊,鈴木同學,你來了,坐下說。”山村老師語氣笑著地指了指桌旁的空椅子。
小夜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後,心裡更加打鼓了,她不明白老師的態度為何轉變如此之大。
山村老師冇有立刻提及室內鞋的事,反而將手中一份批改好的試卷推到小夜麵前,手指點了點右上角用紅筆寫下的醒目的“100”,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讚賞:“鈴木同學,你剛纔考試的成績,已經出來了。是滿分哦!”
對於這場考試本身,其實並不太在意的小夜,麵對這份毫無懸唸的滿分試卷,臉上並冇有太多波瀾,隻是平淡地“哦”了一聲。
顯得頗為高興的山村老師,拿起了小夜的試卷,讚許地說道:“鈴木同學,你可能還不知道,這次測試的難度是特意提高過的,班上大部分同學的成績都不太理想……隻有你,不僅全部答對,而且完成的速度非常驚人……你真的是非常出色。”
聽了山村老師的這番讚許之語後,小夜一時間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此時的山村老師,重新用目光掃過了小夜的那份滿分試卷,不知為何,她忽然感慨了起來:“……鈴木同學,你可能不知道,其實老師在很早之前就聽說過你的名字了。以前附近幾所學校舉行聯合摸底或進行成績交流時,‘櫻台小學的鈴木夜’這個名字,總是以滿分的成績出現在榜首。”
“說實話,我之前一直都懷疑,那些太過於不真實的成績,就是櫻台小學為了提升自己學校的名聲,故意‘捧’出來的一位‘天才學生’——我當時還曾私下為你感到不平,覺得一個學校如果隻是為了麵子,就把一個學生強行‘抬上神轎’,這對學生本人來說是非常不公平的。”
【注:被抬上神轎”是指因周圍人的推舉,而被迫擔任某個角色】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在今天,通過這張試卷,讓我徹底打消了疑慮。你之前的成績是貨真價實的。”
自嘲了一陣後,山村老師突然收斂起了自己的態度,表情重新變得嚴肅了起來:“……鈴木同學,雖然你在學習上天賦異稟,但老師還是要告誡你——中學階段,品德紀律是與學業同樣重要的。”
“嚴格要求自己,遵守學校和班級的紀律,不僅可以鞏固你的學習優勢,不至於因為自滿而懈怠,更能讓你能更好地融入集體。老師希望除了優異的成績之外,你也能夠做到與同學和睦相處。這對於你未來的成長,非常重要。”
這番苦口婆心的勸導,讓小夜感受到,眼前的山村老師是真心地在為她考慮。
“我明白了,山村老師。謝謝您的提醒,我以後不會再犯忘換室內鞋這樣的錯誤了。”小夜認真地點頭迴應。
“很好。那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你快回去準備下一節課吧。”山村老師溫和地笑了笑,示意小夜可以離開了。
小夜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向老師鞠了個躬後,就離開了教師辦公室。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她那原本十分沉重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不少。與此同時,其在心底裡暗暗感慨道——
“原來……與外表的第一印象不同,山村老師她……其實是個挺不錯的老師?”
————
之後,小夜懷著略微放鬆的心情回到了C班教室,而上午剩餘的課程,也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到了第二季自習課的時間,在班主任山村老師的主持和監督下,一年C班開始進行班級乾部的選舉。
選舉的過程並不算熱烈,班長和副班長的職位均由從溫泉小學直升上來、在小學階段就擔任過類似職務的兩位同學當選。
學習委員的職位,則在男生們異常積極(甚至有些過於熱情)的提名和擁護下,出人意料地落在了四角海夢頭上。
至於其他如風紀委員、體育委員、美化委員等職位,也各有歸屬。
而在小學期間,於櫻台小學中一直擔任女生班長的、成績也絕對頂尖的鈴木夜,由於班上的同學們不知道她的真實情況,再加上她開學第一天鬨出的“室內鞋風波”,因此其在整個選舉過程中無人提及,連一個相對邊緣的圖書委員提名都冇有收到。
麵對這個結果,小夜的內心裡並無太多波瀾,甚至隱隱地鬆了一口氣。她默默想著。冇了班級職務的打擾,她也正好能樂得清閒。
當時間來到了課間休息時間之後,在海夢同學的座位,旁迅速圍攏起三五個男生。他們手裡拿著課本或練習冊,臉上堆著笑容,問題從數學公式到英語語法層出不窮,語氣殷勤備至,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海夢的臉龐或髮梢。
“四角同學,這道題我有點不明白,能請教一下嗎?”
“海夢同學,這個語法點在英國是怎麼用的呀?”
“學習委員,班裡的第一次學習會,要什麼時候開呀?”
海夢起初還耐心地一一解答,但很快,麵對這些明顯重複、基礎甚至有些冇話找話的“問題”,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開始浮現出無奈和淡淡的困擾,回覆也逐漸簡短。但這似乎並不能澆滅男生們的“求知熱情”。
坐在不遠處的小夜,也是直到此時,才明白了班上男生們熱情推舉海夢當學習委員的“醉翁之意”。
冷眼看著這一切的小夜,內心中充滿了對班裡男生們的鄙視。“什麼討論學習,根本就是藉口……”
看著可憐的海夢平白無故成為男生們幼稚把戲的受害者,她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同情。
海夢之前傾訴的煩惱,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觀的印證——她的外貌成了某種原罪,吸引來的關注卻往往並非她所願,反而加深了其與女生群體間的隔閡。
而讓小夜感到更加不適的,是課間教室裡自然形成的社交壁壘。
男生們三五一堆,熱烈討論著新上市的遊戲、週末約戰的地點、或是體育社團的趣事,聲音洪亮,充滿了屬於他們的活力圈子。
女生們則聚在另一邊,交換著暑假旅行的見聞、最新追的電視劇、流行的髮飾和悄悄話,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形成一個緊密的同盟。
然而,無論是男生的圈子還是女生的圈子,都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小夜阻隔在外。
冇有人主動來和她搭話,當她偶爾嘗試將目光投向某個看似可能交談的鄰居時,對方往往很快移開視線,或者轉身加入其他正在進行的聊天。那種刻意又不著痕跡的忽視,比直接的排斥更讓人感到孤獨。
出生於櫻台小鎮、早上鬨出“室內鞋”風波、身上還貼著“鬼姬”傳聞標簽的鈴木夜,在這開學第一天,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作為一名“外來者”在全新環境中所麵臨的社交冷遇。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和操場上來往的學生,第一次覺得,七尾中學的課間時間,竟然如此漫長。
中學時期的社交法則,似乎從一開始就向她展示了複雜和殘酷的一麵。
————
時間不知不覺地推移到了午休。
開學第一天的緊張感和社交上的疏離感,在午飯時間的放鬆氛圍中似乎被暫時擱置。
當小夜正從書包裡取出外婆精心準備的便當盒時,四角海夢已經輕盈地來到了她的桌前,微笑著對小夜發出了邀請:“夜醬,一起吃午飯吧!”
海夢她還未等小夜回答,就動作利落地將步美與小夜的課桌併攏,形成一張臨時的餐桌。
隨後她就很自然地坐在了小夜的對麵,將色彩漂亮、搭配精緻的便當盒放在桌上。
緊接著,一直冇什麼表情的藤原步美也默不作聲地跟了過來,冷著臉在海夢旁邊的位置坐下,打開了樣式相對簡單的便當。
這個小團體剛剛形成,就又有一個身影湊了過來。
宮下翔太端著便當盒,紅著臉,湊到了小夜的身旁:“夜醬,你們幾人在一起吃午飯啊……那個,不介意的話,能讓我一起加入嗎?”
此時的翔太,雖然開口向小夜詢問能不能加入一同吃午飯,但其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在了海夢的身上……
海夢對於翔太的唐突出現,表現得非常大方:“當然不介意,人多熱鬨些。”
小夜雖然打心底裡,對於翔太這種明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行為翻了個白眼,感到一陣無語,但一想到平時對自己非常照顧的宮下涼子阿姨(翔太的母親),她終究冇好意思開口把這個明顯動機不純的傢夥趕走,隻是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空間。
午餐就這樣在一種略顯奇特的氣氛中開始了。
海夢似乎很擅長調節氛圍,她主動挑起各種輕鬆有趣的話題,從便當菜色的做法聊到最近看的有趣書籍,甚至問起小夜有冇有什麼喜歡看的電影。小夜則一邊小口吃著外婆做的美味菜肴,一邊迴應著海夢的話題。
藤原步美則全程保持著沉默,隻是低頭吃著自己的便當,動作機械,對小夜和海夢的對話毫無反應,周身依然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而宮下翔太,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食物上。他常常手裡拿著筷子卻忘了夾菜,目光時不時地、自以為隱蔽地偷瞄著對麵言笑晏晏的海夢,偶爾海夢看向他這邊或接他的話時,他就會立刻臉紅,結結巴巴地迴應,連往嘴裡扒飯的動作都變得遲緩而心不在焉。
就在這頓氣氛複雜、但也算平和的午餐接近尾聲,大家差不多吃完的時候——
一直像座冰山般沉默的藤原步美,突然抬起了頭,向著小夜冇頭冇尾地拋出一句:
“……露餡了吧。”
“啊?”小夜被她這突兀的話弄得一怔,停下收拾餐具的手,疑惑地看向步美,“……你在說什麼?”
此時的步美,露出了一副“可讓我抓著了”的表情,慢悠悠地說道:“小夜,今天考試的時候,你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了吧?還望著窗戶發呆……對不對?”她拖長了尾音,“我可全都看見了呢~”
話到此處,步美她故意頓了頓,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小夜的臉上那每一絲變化。
隨後,她用著那種字字帶刺的聲音繼續道:“哎呀~聽說你在櫻台小學的時候,回回可都是滿分呢?怎麼,一換地方,冇人‘照應’了,就撐不住場麵了?該不會……你以前的那些滿分,根本就不是自己考出來的吧?嗯?”
步美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讓小夜瞬間感到非常錯愕。而正當她張開了嘴,想要開口反駁之時——
“喂!藤原步美!你不要胡說!”
坐在小夜身旁的翔太突然激動地大聲為小夜辯護起來:“夜醬纔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人家的學習非常好,頭腦也聰明得很!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彆在這裡亂說!!”
翔太此時似乎覺得光說這些還不夠,緊接著又衝口而出:“倒是你!這麼多年冇見,你這性格怎麼還是這麼差勁?!一點都冇變!”
“高橋翔太!你——!”步美被翔太這連珠炮似的反駁、尤其是最後那句針對她性格的指責徹底激怒了。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便當盒蓋被她用力“啪”地一聲扣上,發出刺耳的響聲。她狠狠地瞪了翔太一眼,又冷冷地掃過有些錯愕的小夜和微微皺眉的海夢,胸口因為怒氣而起伏著。
【注:對於翔太漠不關心的步美,還以為翔太的姓氏為舊姓高橋。】
“哼!”她咬著牙,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反正你們這幫櫻台小學的,全都是一個樣!就懂得互相包庇!”
丟下這句充滿敵意的話語後,步美拿起了自己的便當盒,轉身就快步離開了並排的課桌,頭也不回地、氣呼呼地衝出了教室,隻留下了一個生氣的背影。
麵對眼前此情此景的小夜,不知為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帶著苦澀滋味的懷念。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尖銳的指責、身旁之人的辯護,還有那不歡而散的背影,似乎在某個已經模糊褪色的回憶裡,也曾經上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