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眼前這齊刷刷的土下座與幾人沉甸甸的托付,小夜她徹底慌了神,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
就在這時,麵色糾結的莉奈從一旁站了出來,為小夜解圍道:“外公,各位……表姐。清水寺住持人選的這件事事關重大,而且夜醬她現在還隻是個六年級的學生,你們……你們不用這麼急著逼她做決定吧?”
渡色禪師看著小夜那充滿無措與抗拒的神情,又看了看莉奈,似乎意識到自己這邊確實有些操之過急了。
隻見他緩緩地直起了身,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道:“唉……莉奈醬所說的話,也有確實有幾分道理……小夜,你年紀尚小,老衲不便逼你立刻答應。但是!希望你回去之後,能仔細地、認真地考慮一下我們的提議,畢竟這事關清水寺的未來,以及……你這些親人們的處境……希望到了事情的最後,你能給我們一個大家都能滿意的答覆。”
渡色禪師話語中的那份期待與壓力,並未因為此時暫時的退讓,而有分毫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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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渡色禪師與巫女們離去,小夜與莉奈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兩人稍作商量後,不約而同地決定要立刻返回渡色禪師的禪房,去檢視早起時身體還十分虛弱的海夢和園子,此時的身體狀況有無好轉。
穿著那身尚未換下的、此刻卻感覺格外沉重的巫女服的小夜,與穿著便服、神色凝重的莉奈,並肩走在返回禪房的寂靜廊下。
一路上,兩人相顧無言。
剛纔聽說到的一切——離奇的變性真相、詭異的妖怪詛咒、沉重的寺廟托付、還有那柄牽扯其中的勾玉短劍——這些事情的資訊量,過於龐大與充滿了衝擊力,讓她們兩人的大腦此時同時如塞滿亂麻般,徹底宕機了。
眼看就要走到禪房門口,已經能隱約聽到裡麵小葵嘰嘰喳喳的聲音之時,小夜終於忍耐不住,輕聲向身旁的莉奈開口,提出了一個,在一路上都直盤旋於她腦海裡的想法:
“莉奈醬……要不,咱們……把那柄勾玉短劍,還給渡色禪師他們怎麼樣?也許……也許真的能幫到你表姐她們?”
麵對小夜突然的提議,莉奈皺了皺眉頭,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語氣有些不甘地說道:“我現在腦子很亂……咱們暫時能先彆聊勾玉短劍的事嗎?……話說回來,夜醬你真的想當清水寺的住持嗎?”
小夜嘟了嘟嘴,認真思考了一下,隨後說道:“嗯……如果能天天吃到昨天那麼豪華的懷石料理的話,那當那個住持好像……也不錯?”
“都到了現在這種時候了,你還在惦記那些吃的啊!”聽了小夜的回答後,莉奈立刻生氣地對她吼道。
“哈哈哈哈,開個玩笑的啦,莉奈醬,彆那麼緊張啦!”小夜露出了開玩笑的表情後,說道,“說真的,不知道你對剛纔你外公說的那些話怎麼看,反正我是挺生氣的。那個人根本就冇考慮過我的感受,也冇問過我的意願,就把未來的事情全都替我決定好了,甚至……甚至還準備為我找位上門女婿了,這、這也實在太離譜了!”
一回想起剛纔發生的事,小夜的心頭不自覺地又湧起一陣羞惱。
莉奈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隨後冷靜地分析了起來:“不止如此。剛纔我親眼看到外公他與我的那些……‘表哥’們,這麼地、不顧一切地想讓你當住持後,不知道為何,我的心中總是隱隱約約地感覺有些不安……我始終覺得蹊蹺這事的背後,一定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或者隱情。”
“話說回來,現在你不該繼續叫她們“表哥”、而是應該要叫她們為‘表姐’了……”小夜下意識地糾正起莉奈說出的稱呼來。
莉奈則有些不滿地說道:“一下子突然聽到這種男生變女生的這種事情後,哪裡能這麼快適應啊!”
“……還有就是,你那個表姐,我想想……應該叫‘阿真’吧,剛纔一下子變得那麼激動,感覺她……對於變回男性這件事,好像挺排斥的?”回想起“阿真”方纔那激動到近乎猙獰的神情,此時小夜仍感到有些心有餘悸。
“是啊,”莉奈很明顯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我猜……大概現在的她對於自己的那位戀人,感到非常喜歡,所以不想再變回去了。”
“不會吧?!”小夜被莉奈這個大膽的推測感到難以置信,“她……她曾經可是男生啊!她怎麼可能因為交了男朋友,就不想變回去了?這太荒唐了!”
“夜醬,你要搞清楚,‘阿真’她現在是女生,徹徹底底的女生!”
“我知道她身體是女生!可她的內心……內心總該還記得自己是男生吧?一個內心是男生的人,會為了另一個男生而拒絕變回原來的自己?這……這怎麼可能?”
“夜醬,八年了!她以女性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八年!在我看來,現在的“阿真”,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她早就完全變成一個真正的女孩子了!”
“人的內心……哪有那麼容易就徹底改變的?”
“唉……夜醬,你又不是我那些經曆了八年的表姐們,你怎麼能真正體會到她們內心的真實想法呢?”
“我——”
莉奈這句話讓小夜的心猛地一驚。同樣時由男生變為女生的她,此刻還不準備露出任何馬腳,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那段塵封往事。
隨後,莉奈的情緒突然低落了下來,她有些難過地輕低語道:“……如果我的那些‘表姐’們,如果在內心中一輩子都認為自己是男性的話……那對於她們來說也太悲慘了。因為那樣的話,她們幾人可能將一輩子都無法坦然地去戀愛,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這樣的未來,對她們來說也太殘酷了……”
聽著莉奈低落的話語,小夜腦海中閃過剛纔那幾位巫女臉上流露出的、無奈而又認命的神情……她最終隻能化作一聲無力的歎息,將矛頭轉向了造成這一切的根源:“那隻……那隻可惡的怪物!它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偏偏要把男性變成女性?它這麼做,究竟有什麼目的!?”
聽到小夜說出發自內心疑問的莉奈,將目光投向了眼前的那間正嘰嘰喳喳喧囂不已的禪房,嘴唇微微翕動,一句低語幾不可聞地從其口中吐出,融入了空氣當中:“誰知道呢……或許,對那種存在來說,這一切,都隻不過是為了有趣吧……”
“啊?”當小夜聽到莉奈的這番輕聲低語後,感到非常吃驚,而就當她想追問莉奈為何會這麼想時——
“夜醬!莉奈醬!你們去哪裡了呀?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前方禪房的拉門突然“嘩啦”一聲被人拉開,隨後看起來精力充沛的小葵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她們用力的揮起了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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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渡色禪師安排給她們暫住的禪房後,小夜和莉奈仔細詢問了留在房內三人的狀況。
與小葵的生龍活虎、滿寺裡亂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海夢與園子雖然精神頭還算不錯,看到小夜回來還強撐著誇讚她身穿巫女服“很漂亮”、“非常合適”,但兩人依舊渾身痠痛不已,隻能虛弱地躺在鋪蓋上,連自行起身都相當困難。
小夜與莉奈看著這一幕,心裡都十分清楚,以海夢和園子目前的身體狀態,恐怕她們幾人註定是無法趕上明天修學旅行的回程日了。
雖然幾位少女對於無法按時歸隊、肯定會給學校和老師添麻煩這件事感到有些無奈和愧疚,但眼下顯然還是海夢和園子的身體健康最為重要。
既然此刻已經預見到無法如期與學校的大部隊彙合了,那這幾位少女就索性徹底下心來,決定安心享受(或者說被迫接受)這意外延長的、在百年古刹清水寺裡的特殊“休養”生活。
說說笑笑地吃完寺裡僧人準時送來的、依舊精緻可口的午餐後,飽腹感一瞬間就湧上幾位少女的心頭。
儘管幾人嘴上都互相提醒著“不要剛吃完飯就睡,那樣就會變成豬的!”,但伴隨著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榻榻米上,舒適的環境和身體的倦意還是讓她們逐漸抵抗不住了。
小葵、莉奈、海夢和園子四人很快就東倒西歪,帶著滿足的歎息聲,懶懶散散地陷入了沉睡。
而小夜呢?
她的思緒,早已被渡色禪師——那位可能是她外公的老人,所提出的那個請求全然占據。繼承清水寺……這沉甸甸的未來,如同一個無解的謎題,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將她所有睡意都驅散得一乾二淨。
心緒難平的小夜,見同伴們都已安然入睡後,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禪房。
她依舊穿著那身漂亮的巫女服,開始在廣闊的清水寺內信步漫行。
小夜腳下的木屐落在了潔淨的石板上,發出清寂的“哢噠”迴響,而方纔在那別緻院落裡發生的一切,此刻也正於她腦海中進行反覆的迴響,揮之不去。
對於渡色禪師的那種,不顧自己的意願,幾乎是為她規劃好了一生的強硬態度,小夜確實感到十分惱怒。
對於那幾位由男性變為女性、被迫隱姓埋名躲在寺中的“表姐”們,小夜也確實心生的同情。
不過,此時小夜的心頭盤旋最多的、讓她的內心感到最為煩惱的,是她本人對於未來的迷茫。
在這突如其來的“住持風波”之前,小夜她從未思考過“未來”這個詞。
雖然她早已下定決心,要作為“鈴木夜”這個女性身份生活下去,但具體將要走上怎樣的人生道路,她本人並無頭緒。
相比有希子學姐那樣執著於成為影視明星的明確夢想,小夜並也冇有什麼非實現不可的宏大願望。如果非要說有她有什麼願望的話,那大概就是希望母親美和子不用再那麼辛苦操勞,希望鈴木家的生活能擺脫拮據,過得寬裕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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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小夜來到了清水寺內香火頗為旺盛的地主佛堂附近。
望著眼前佛堂內絡繹不絕的虔誠遊客、嫋嫋升起的香火以及人們投放入功德箱的香油錢,小夜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一個現實的方向:
想必……我當上這清水寺的住持,收入一定相當不錯吧?而且隻要當上了這個住持,不僅自己,連她的媽媽和外婆,或許都能過上天天吃高級料理、不再為錢財發愁的富裕生活了……
這個帶著巨大誘惑力的念頭,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在小夜的腦海中盤旋著,久久不能平息。
……但不知為何,在小夜的內心深處,同樣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聲音,在強烈地提醒著她,叫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把“當住持”這事情答應下來……
正當站在地主佛堂前的小夜,正陷於天人交戰、紛亂思緒中之時,其身上的那身正式的巫女服,以及她那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帶著淡淡憂鬱的清麗身影,已然悄然地吸引了眾多好奇遊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