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著這幾位巫女姐姐,想到她們不僅要承受著身體蛻變的煎熬,更要斬斷與過往的一切連結,孤身踏入未知的命運洪流,小夜一時間感到五味雜陳。
與她們相比,小夜雖然也經曆了性彆轉換的神罰,但在母親美和子的努力庇護下,其不僅擁有了“鈴木夜”這個合法的、堂堂正正能夠用來上學的身份,還享受到了一個正常的家庭應該有的溫暖……
這殘酷的對比,讓小夜在同情眼前的巫女姐姐們之餘,也不由得感到自己是何其幸運。
就在此時,莉奈突然急切向渡色禪師問出了一個,讓小夜瞬間感到心驚肉跳的問題:
“外公!難道……難道就真的冇有一點辦法,能把表哥……把她們幾個人,變回原來的男兒身嗎?!”
渡色禪師麵對自己外孫女那略帶期待的提問,臉上露出了非常沉重的神色。他沉吟了許久,最終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聲音沙啞地說道:
“事件發生後,老衲翻遍了寺內所有可能相關的古籍、秘典和傳承記錄……但是,冇有找到哪怕一絲的、關於男性無故變為女性,或者關於那個被封印妖怪具體能力的詳細文獻資料………我們現在就連那個妖怪究竟是誰都無法判明,更彆提破解其詛咒的方法了……”
莉奈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怨憤和不甘再次湧上心頭:“難道……難道現在大家就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隻能……隻能這樣認命了嗎?!”
“……如果那柄勾玉短劍還在的話……”
麵對莉奈吐出的絕望話語,渡色禪師彷彿無意識地低語了起來。
“!?”
聽到渡色禪師的這聲低語,小夜
與莉奈都皆是一驚。尤其是小夜,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嚇得漏跳了一拍。
莉奈急切地追問起來:“外公,您剛纔說的……勾玉短劍,難道就是我家神社的那個……!?”
渡色禪師嚴肅地點了點頭,用低沉的聲音確認道:“冇錯。就是那柄本不該出現於你家【禊祓神社】的;同時也由於你們家神社的保管不善,而最終不翼而飛的……至關重要的勾玉短劍。”
渡色禪師隨即向莉奈與小夜解釋道:“當年,在寺內查資料但毫無所獲,最終陷入絕境的我,抱著瞎貓碰到死耗子的心態,決定到那間被人遺忘的、供奉著封印妖怪罐子的佛堂去碰碰運氣,希望能找到一絲解除詛咒線索。”
“而讓我大喜過望的是,在我找人將那間木質佛堂拆了個七七八八之後,還真在佛堂的地板下找到了一個一個隱藏的暗格,而暗格裡麵裝有一個古老的桐木盒子。當我打開桐木盒子之後,發現那裡麵鑲嵌著一柄造型古樸、裝飾著白色勾玉、彷彿蘊含著奇異力量的短劍……”
說著說著,渡色禪師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非常可惜的是,就在我拿到那柄勾玉短劍,日夜研究,試圖探尋其奧秘和可能用處的之時,發生了一件令我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那柄短劍……突然毫無征兆地在這寺裡詭異的消失了!!”
隨後,渡色禪師的語氣開始憤懣了起來:“直到最近,我偶然在報紙看到上關於你們櫻台町‘神隱’事件的報道,看到了裡麵提到了【禊祓神社】失竊過重要神器之後,我才猛然間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那個親家,那箇中村老叟搗的鬼!真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得知了那柄勾玉短劍的訊息,那個厚顏無恥的傢夥竟然偷偷潛入到這清水寺中,將那柄勾玉短劍給盜走了!真是……豈有此理!”
聽完渡色禪師這番講述,小夜的內心感到驚詫不已——她萬萬冇想到,那把如今被她秘密藏在鈴木家老宅、用來對抗那隻金瞳黑貓的勾玉短劍,背後竟然有著如此曲折的經曆!
她下意識地看向莉奈,而莉奈此時也瞪向了小夜。隻見瞪向小夜的她,此時嘴唇開始微動,似乎是想要當場開口說出那柄勾玉短劍現在的下落。
而小夜則心念電轉,在莉奈開口之前,搶先一步向渡色禪師提問道:“渡色禪師……請問,如果……如果現在找到了那柄勾玉短劍的話,是不是……就能有辦法,讓眼前的這些巫女姐姐們,恢複男兒身了?”
渡色禪師聞言後,臉上露出了不確定的神情:“這個……老衲也不清楚……不過,現在我們已然是走投無路了,所以隻能死馬當做活馬醫了,任何一絲有可能的希望,我們都不該放過!”
但就在此時,一旁那位已經改名為“真子”、並且坦言交了男朋友的巫女姐姐卻突然冷冷地開口了:
“……那柄勾玉短劍,當年爺爺找到後,也興奮地拿來給我們看過。不過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把做工比較精美的古董短劍罷了,除了裝飾的勾玉造型有些奇特,其根本感覺不到任何所謂的‘特殊力量’。”她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看向渡色禪師和小夜,“指望這樣一件東西,能夠把我們變回原樣?簡直是癡人說夢,自欺欺人!”
渡色禪師似乎被她的態度刺痛,試圖反駁道:“真子!你怎麼能這樣說!萬一那短劍是解開詛咒的關鍵……”
“現在還把希望寄托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上,還有什麼意義?!”“真子”突然猛地提高了音量,語氣嚴厲地打斷了渡色禪師的話。
隻見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麵容因為激動和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而微微扭曲,用著一種決絕的語氣開始對著渡色禪師嘶吼起來:
“您知道我們幾個人,是下了多大的決心,經曆了多少痛苦和掙紮,才終於……才終於決定放下過去,接受現實,努力向前走的嗎?!”
言至此處,她將目光轉向身後的那幾位巫女,向她們無聲地尋求著支援。那幾位巫女雖麵麵相覷,眼中也都掠過一絲糾結,但終究抵不過“真子”那嚴厲的目光,最終相繼默默頷首,表示了對眼前替她們發聲之人的認可。
“真子”她接著轉回頭,死死地盯著渡色禪師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幾個人,都已經發誓要向前走了!請您……不要再拿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撕開我們已經快要結痂的傷口!拜托了!!”
“真子”的話語如同一聲悶雷,迴盪在寂靜的庭院中。
而渡色禪師、小夜和莉奈三人,都彷彿被這無形的話語所震懾住般,一瞬間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而“真子”身後的那幾位巫女,雖然眼中也閃過一絲波動,但最終都化為了某種認命般的平靜與淡然。她們早已在漫長的八年裡,學會瞭如何埋葬不切實際的希望。
就在小夜、莉奈和渡色禪師被“真子”的這番決絕的怒吼震懾,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際,眼前的這位身穿巫女服、情緒激動的“真子”女士,卻驟然變了臉色——之前在其臉上呈現出的所有的憤怒與扭曲,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於此相對,她瞬間切換上一副公式化的、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恭敬地渡色禪師說道:
“爺爺,您看,現在這清水寺總算找到了新的、合格的主持人選了,您之後也不用再為寺廟的未來傳承人所日夜憂心……這真是~可喜可賀~”
“真子”的語氣初聽起來十分輕鬆,但從那刻意拖長的尾音之中,還是能感受到一股刻意的感覺。
小夜被“真子”這突兀的轉變弄得一愣,隨即才猛地想起那個幾乎被接連衝擊性訊息淹冇的、自己那莫名其妙被選為清水寺下任住持的事!
她趕忙轉向渡色禪師,麵帶困惑地向其問道:“渡色禪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為什麼要挑選我來當清水寺的下任住持?”
渡色禪師神情十分嚴肅和認真地對小夜解釋道:“孩子,老衲在第一眼看到你時,就察覺到你身上蘊藏著異常充沛而純淨的靈力了,你身體裡的資質堪稱萬中無一!而不出老衲所料,你之後也果不其然成功地通過了本寺那代代秘傳的、用於挑選住持候選人的儀式——。”
小夜大感疑惑地問道:“挑選……候選人的儀式……?我怎麼不記得自己有參加過?”
渡色禪師則提醒她道:“夜醬,你忘了前天夜裡,去清水寺的後山泡溫露天泉【月映琉璃湯】的事了嗎?其實,那就是本寺挑選下任住持的儀式。”
“自本寺建立以來,凡是下任住持的候選人,都必須於深夜中,獨自前往後山的露天溫泉【月映琉璃湯】進行浸浴。那口溫泉內所湧出的泉水並非普通的溫泉,而是蘊含強大的靈力的靈泉。尋常冇資質的人浸泡那口靈泉之後,往往會因靈力衝擊而虛脫痠痛,至少需要數日甚至數月才能恢複。而你——”
“僅僅用了一天,身體就恢複如初,行動自如了!這足以證明,你正是最適合繼承清水寺住持之位的人選!”
向小夜解釋著事情來龍去的渡色禪師,其眼眸一下子從剛纔的痛苦黯淡,變得前所未有地明亮且充滿了希望。
一旁無法接受這個安排的莉奈,立刻出聲反駁了起來,“我聽說這清水寺曆來不是隻傳男不傳女,女性不能當選住持的嗎?!況且這個世界這麼大,人有那麼多,為什麼偏偏非要選中夜醬呢?!”
渡色禪師他擺了擺手,帶著一種曆經世事的圓滑說道:莉奈醬,你所說的古製確有其事……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在社會上不是正推動男女平等嘛,嗎我們百年古寺清水寺,也該趕上這股風潮!”
“……而且坦白的說,在找到小夜當這個住持之前,我們寺裡麵也暗中尋找並測試過不少其他候選人,其中不乏一些自稱與安培家有所淵源之人……但是,當他們泡完【月映琉璃湯】之後,無一例外,全都臥床修養了數月,根本無法繼承清水寺住持的衣缽。”
“……對,對了!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忘說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的莉奈,語氣更加激烈地指出了其外公計劃的漏洞,“據我所知,清水寺的每一任住持,要麼是由安培晴明的直係血脈後裔直接擔任,要麼,就已為安培晴明家族傳播血脈的名義,招攬上門女婿——就如同外公您當年一樣——讓上門女婿來繼承住持這個職位,以確保安培晴明家血脈的傳承。
“……而小夜她,根本就與安培晴明家毫無血緣關係!所以她當主持的這件事……是根本不會得到寺內的僧侶與信眾認可的!”
麵對莉奈的質疑,渡色禪師的臉上非但冇有露出為難,反而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莉奈你擔心的那個血脈問題……我其實早就考慮好了。咱們先讓小夜以她通過儀式的資格和自身強大的靈力穩住局麵,擔任上住持。”
“如果到時候,寺裡麵反對的聲音實在是太大,那就退而求其次,再為小夜尋一位與本家(指安培晴明血脈後裔家族)有血緣關係的俊才做上門女婿,由那位才俊來實際處理大部分對外俗務,並最終繼承清水寺的衣缽,那就萬事大吉了。”
“看到清水寺住持的最終傳承,依舊會迴歸到安培晴明的正統血脈之上後,寺裡麵的那些老頑固們,想必也將無話可說。”
“……由小夜她作為我的親外孫女來繼承清水寺的住持,最大的好處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清水寺住持的職位,依然落在我這一脈人的手中;其次,由她來擔任住持,以她與我的血緣關係,想必也一定會好好善待、庇護本家的這幾位由男兒身變為女性的親戚,給她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這樣看來,由小夜來繼承清水寺住持的衣缽,豈不是兩全其美之事?”
袒露完內心想法的渡色禪師,其眼神中閃爍出精於算計的光芒。
然而,渡色禪師這看似“兩全其美”的規劃,讓個正處於青春期、對自己的未來尚且懵懂的小夜,感到羞憤不已!
招上門女婿?!在其他人的攛掇下,與一個陌生男性結婚?!
在這之前,小夜彆說想到過要與一位男性結婚了,她就連與班上哪位男同學稍微親密一點的交往、或者像其他懷春少女般幻想一下戀愛的事,都因為自身複雜的經曆和秘密而從未考慮過。
但就是在這一刻,小夜驚訝地發現,竟然有人在她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為她安排好了未來的人生!一想到如此關乎自己未來的重大選擇,竟在無人與她商量之下,就被他人不容分說地決定了——一股羞恥感、荒謬感與強烈的被冒犯感瞬間交織在一起,伴隨著心頭的怒火湧上了她的頭頂。
氣得臉頰通紅的小夜,生氣地伸手指向旁邊那幾位已經成為莉奈“表姐”的巫女,大聲質問道:“既然……既然最終還是要招上門女婿來解決繼承問題,那找她們幾個不就可以了嗎?!她們本來就是清水寺的血脈,對寺廟也更熟悉!為什麼一定要找我來承擔這個責任?!”
麵對小夜這理所應當的指摘,那位曾經名為“拓也”,現在改叫“拓子”的巫女,無奈地搖了搖頭,向小夜低聲解釋道:
“因為……我們做不到啊……”
她望向小夜,眼神中充滿了過往嘗試失敗的陰影:“……我們幾個人,在剛變成女性不久,心裡還無法接受現實的時候,也曾經……幻想指望那個傳說中的【月映琉璃湯】能出現奇蹟,讓我們恢複男兒身。可是……”
“當我們靠近了那裡後,彆說像你一樣全身浸泡進去了……就連用手輕輕撥弄一下【月映琉璃湯】的溫泉水,都會感到一種如同被火焰灼燒般的劇烈疼痛!那泉水……似乎在排斥我們,拒絕我們。總的來說,我們幾人想要依靠【月映琉璃湯】來恢複原本身體的希望……打從一開始,就徹底失敗了……”
“拓子”的這個解釋,一下子讓試圖推脫掉這件麻煩事的小夜,瞬間卡了殼。
而趁著這道空檔,渡色禪師與在場的幾位巫女姐姐互相看了一眼,瞬間達成了某種默契。
隻見他們紛紛站起身來,然後,在小夜驚愕的目光中,齊刷刷地麵向她,無比鄭重地對其行了一個“土下座”禮……
而渡色禪師作為他們的代表,額頭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用充滿懇求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聲音說道:
“拜托了!鈴木夜……不,夜醬!為了這座千年清水寺的將來不至於斷絕,也為了能給這幾個苦命的孩子一個安穩的庇護之所……請你……請你接下清水寺住持這個重擔吧!”
幾位巫女此刻也保持著土下座的姿勢,她們此時雖然都冇有說話,但那沉默的姿態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
一時間,整個房間的壓力,都彷彿化作有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小夜——這個實際年齡僅有十二歲的女孩子——那瘦弱的肩頭,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茫然與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