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應該隻應有男性僧侶駐守的清水寺內,此刻竟出現了一位身著正式巫女服、年紀尚幼的少女,這不同尋常的一幕立刻引起了眾多遊客的注意。
起初,遊客們隻是三三兩兩地站在遠處,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周遭環境略顯突兀的身影,低聲交換著疑惑。
但很快,一些大膽的圍觀遊客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開始拉近了與小夜的距離,舉起了手中的手機或相機,鏡頭無聲地對準了此時還在思考問題,表情顯得有些悵然若失的小夜。
“快看,那裡有個巫女……!”
“她是清水寺的巫女嗎?以前從來冇見說過這裡有巫女啊……”
“看她年紀好小,是見習的嗎?”
“如果能和她合影一張就好了……”
“不過她看起來好像有點失神的樣子……好像正在想心事?”
周遭遊客們的竊竊私語聲與不絕於耳的拍照聲,終於將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夜猛地拉回現實。她愕然地抬起頭後,驚覺到自己不知何時竟已經被一群好奇的遊客們給團團圍住,形成了一個讓她難以脫身的半圓。
一股混合著窘迫與尷尬的熱流竄遍小夜全身,讓她的臉頰瞬間不受控製地燒了起來。
下意識想逃跑的小夜,後退了半步,但她的腳跟卻抵住了身後冰冷堅硬的佛像底座——看來此時的她,已無處可退了。
而就在小夜此時左顧右看,四處尋找逃跑之法時,其周圍的空氣突然詭異地凝固了起來。
遊客們的那些原本投向小夜的視線,在清晰地捕捉到她臉龐的一刻,齊刷刷地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那其中翻湧的不再是對她好奇的目光,而是某種難以自抑的、發自於本能的戰栗。
四周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
有幾位遊客甚至都開始下意識地後退了起來,彷彿此時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並不是一位清秀的年幼巫女,而是什麼不該存在於光天化日之下的東西。
周圍人群的那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讓小夜自己感到有些迷茫,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的這些人會露出見到活鬼般的表情。
被人潮圍在中央的小夜,隻覺如芒在背。她開始用焦急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一四周張張陌生的麵孔,期盼能從其中找到一位身著僧袍或製服的工作人員,能將她從這令人窒息的窘境中解救出去。
而就在她用左顧右看的目光掃過眼前的人群時,一個突兀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穿著時尚便服、與小夜年齡相仿的、平平無奇的女生。
但對方的那張臉……
一瞬間,小夜幾乎以為自己身處幻覺當中。她下意識地閉眼又睜開,試圖重新整理眼前的景象。然而,眼前的現實理所應當地紋絲不動——那個人,確實就在那裡。
……縱使對方容顏已改,但小夜的大腦依然還是在第一時間就告知了她,眼前之人的名字……雖然小夜完全不想在此時記起這個名字……
同樣,也是直到設身處地於此時此處,小夜她才恍然明瞭,所謂時光的洪流終將抹平一切,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眼前的這道麵容,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年歲裡,於其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刻痕。
“不……不可能吧……應、應該不會這麼巧吧?哈哈……”眼前這出乎意料的現實,如同冰水般澆遍了小夜的全身,讓她不受控製地渾身發起抖來。
明明春日午後的陽光還算暖和,但冷汗不知何時早已浸透小夜的內襦,而她的額頭上,也不知何時滲出了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心臟如擂鼓般在胸腔裡狂跳,快得讓她陣陣發暈;耳鳴嗡嗡作響,幾乎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胃部更是翻江倒海,噁心感直衝喉嚨。
至於那個被她死死盯著的女生,此刻也正以同樣震驚的目光回望著她——對方的嘴巴微微張開,瞳孔因難以置信而放大,那滿臉驚訝的神情,絲毫不遜於小夜。
——這位突然出現在小夜麵前、與她年齡相仿、在此刻與小夜對視的女生,其樣貌與小光(小夜轉變前的名字)那住在東京的、曾經被任性的他給予過嚴重的傷害青梅竹馬——渡澤美羽十分相像……
時間的齒輪,彷彿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驟然將兩人定格在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之中。
由於完全冇想到這位“舊友”會突兀地出現在自己麵前,此時的小夜大腦一片空白,隻能身體僵硬地直視著對方的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麵龐。
這彷彿被無限拉長、令人窒息的定格時刻不知持續了多久。
就在小夜混亂的大腦開始浮現出,
眼前這個女生,或許隻是與自己曾經的那位青梅竹馬,長相相似的路人時——
對方開始行動了起來。
那位曾經與美羽有著一模一樣麵龐的女生,彷彿終於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般,開始緩緩地、一步一頓地朝著小夜的方向走來。
而她向前邁出的每一步,都輕輕踏在小夜那緊繃的心絃上,引起了一陣陣無聲的震顫。
麵對女生的步步逼近,小夜就像老鼠見到了貓般,下意識地就想向後退縮,想要逃離這令人絕望的境地。
然而,她的後背卻很快就又結結實實地抵在了冰涼堅硬的佛像底座上,那冰冷觸感無情地提醒著她——其早已無路可逃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向著小夜襲來,幾乎完全剝奪她的思考能力。此時她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絕望念頭:“她認出我了!她一定認出我了!我的身份,我最大的秘密,就要這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一想到自己曆經掙紮、好不容易纔構建起來的、作為“鈴木夜”的平靜生活,即將因為這場意外的重逢而徹底粉碎,欲哭無淚的小夜,感到一陣滅頂般的絕望。
她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那身份敗露後的淒慘未來:繼續安穩上學當然是不再可能了,對她來說最好的結果,大概也就是像此刻躲在清水寺彆院裡的那幾位巫女“表姐”一樣,開始過上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生活;至於那最糟糕的結果……她幾乎不敢想象——被外界視為怪物,被社會上的輿論所吞噬,牽連到母親美和子與外婆和子,讓她們一同被外界的惡意所浸冇,跟著自己承受那無妄之災……
……要不,強先在對方開口揭露一切之前,先低聲下氣地懇求她,拜托她不要聲張呢?
“不行的……冇希望的……”小夜在內心中絕望地呢喃道。一回想到自己曾經對眼前之人做下的那件無法挽回的、極其惡劣的事情,小夜的心底裡就非常的清楚——對方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而此刻也正是其報複自己的絕佳機會。
就在小夜被腦海中翻騰的恐怖想象逼至崩潰邊緣時,那個向其步步逼近的女生,已經在她的麵前站定了身形。
小夜的雙腿早已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整張臉也變得蒼白如紙,其整個人都彷彿化做了一名等待最終判決的死囚,絕望地看著眼前這位麵容熟悉的“法官”,對著自己下達那殘酷地死刑的宣判……
雙手死死摳住身後冰冷石質底座的她,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了雙眼,彷彿這樣就能延遲眼前那致命一擊的到來。
然而,預想中那帶著憤怒、鄙夷或者指控的尖銳話語並冇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輕柔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詢問聲,如同羽毛般小心翼翼地飄入了小夜耳中:
“……請問,你……是那位,曾經參演過電影【女子高中生x喪屍】的……女生嗎?”
“……啊?”
麵對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提問,小夜瞬間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傻裡傻氣的聲音。她的大腦彷彿生鏽的齒輪,在“身份暴露”的極端恐懼和“電影演員”這個跳脫的話題之間,卡住了殼,完全無法運轉。
見小夜隻是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一副冇反應過來的樣子,站在她眼前的女生,又往前湊近了一點,聲音糯糯地重複提問道:
“……你,就是參演過【女子高中生x喪屍】的那位……女生吧……?我在電影裡看到過你的表演,應該……不會認錯的。”
麵對對方這第二次的提問,小夜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呆呆地、僵硬地點了點頭。畢竟,她確實參演過那部電影,而她那“鬼姬”的外號也是由此而來。
就在小夜點頭的瞬間,眼前的女生瞬間露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
“太好了!我就知道!”她歡呼一聲後,竟然熱情地伸出雙手,一把拉住了小夜那因為緊張而早已冰涼的雙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臉的時候,就認出你來了!雖然換上巫女衣服的你,此時給人的感覺和電影裡不太一樣了,但我絕對不會認錯的!那部【女子高中生x喪屍】電影,在我家那塊超有名的!說起來也好笑,在那部電影上映的時候,我們班上的同學全都去看了,而看完後也全都被嚇得半死,哈哈!”
隻見眼前女生的眼睛驟然亮起,臉上瞬間綻放出如同見到了心儀已久的偶像般的光彩。她的話匣子彷彿被一下子徹底打開,話語如開閘的洪水般滔滔不絕地傾瀉而出,語速快得幾乎不給小夜插話的空隙。
“你是不知道,當時班裡的大家在看完那部電影後,好多人都說電影裡那個扮演嚇人小女生的演員,眼神那麼可怕,表情那麼詭異,肯定是CG特效合成出來的,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那麼有‘鬼氣’的女孩子!但是——”
講到這裡的她語氣一頓,換上了帶著一點小驕傲的語氣,“隻有我!我一直堅持說那絕對是真人扮演的!那個女生的表情太有衝擊力了,CG絕對是做不出那種真實的感覺!”
越說越興奮的她。回過頭看向了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顯然是和她一同前來遊覽的兩位女伴,語氣雀躍地喊道:
“你們看吧!我就說那個女孩子是真人演的!你們當時還都不信我,非說是CG!現在真人就在這裡哦!”
那兩位同行的女生此刻也靠近了兩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身穿巫女服的小夜,臉上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情:
“哇……美羽你之前說的竟然是真的耶!原來是真有其人啊!”
“……話說回來,現在她看起來……挺正常的啊,一點也不嚇人,還挺可愛的……真不知道當時在電影院裡,她的臉怎麼會顯得那麼可怕……難道說這就是演技嗎……?”
聽到美羽那熱情洋溢的話語和她朋友們的議論後,小夜感覺自己就像坐了一場失控的過山車,從絕望的穀底被猛地拋向了莫名其妙的雲端。巨大的資訊差和情緒反差讓她腦袋嗡嗡作響。
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洋溢著純粹喜悅和興奮的熟悉臉龐,記憶深處那個曾經被自己傷害後、流露出痛苦和憤怒表情的青梅竹馬的麵容,在此刻重合,卻又顯得如此割裂。
小夜她努力壓下胸腔裡依舊狂跳的心臟,努力地張開了嘴,結結巴巴地對眼前興奮拉住自己雙手的女生問道:
“……你……你是……美羽嗎?”
“嗯!冇錯,我叫美羽!”眼前的女生俏皮地歪了歪頭,坦然大方地回答道。此時對方的那雙眼睛裡,尋不到任何一絲一毫的、屬於過去那件不幸事件的痕跡,彷彿其與“小光”這個名字,及這個名字所關聯的一切,都已被名為時光的橡皮擦全部抹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