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曾經的“拓也哥哥”——如今或許隻能被稱為“拓也姐姐”的懷抱中,掙紮起身後,淚眼婆娑的中村莉奈,用目光逐一掃過圍在她身邊的幾位巫女。
她用顫抖的手指指向了身前的幾位巫女:“……靠牆的那位……是之前正在上東大(日本東京公立大學)的阿真表哥嗎……?最、最邊上的那人……難、難道說是……以前經常逗我笑、帶我玩的三郎堂哥?還、還有你……你是明明比我年長半歲,但卻還是傻裡傻氣地叫我‘莉奈姐姐‘的,洋介嗎?”
而被她指名的那幾位巫女,則都紛紛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她們彼此間對視一眼之後,緩慢地向著莉奈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對方那,一個個刺向她們過往的身份指認。
神情中帶著一抹揮之不去陰影的巫女們,對著莉奈與小夜,緩緩地說起了她們的過去——
“那是發生在八年前的往事,我們幾人在同一天全都變成了女性……而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們的人生軌跡也都徹底偏離了軌道……”
“我們幾人就如同幾個憑空出現的人一般,過去的社會身份全都徹底作廢,工作、學業、家庭……這些曾經與社會上的連接也全都應聲而斷。除了身為清水寺住持的爺爺(渡色禪師)外,世上再無人認得出我們,更無人相信我們曾是男兒身……”
“我們就像無根的浮萍,最終隻能躲進這清水寺的後山彆院,靠著爺爺他身為清水寺住持的庇護,以女性的身份,活到今日。”
聽到這裡,小夜突然聯想到了小楓情況,於是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難道說……你們變為女性後,周圍的人就全都不認識你們了?周圍人關於你們是男性的記憶,難道就冇有……就冇有直接把你們幾個人的身份,從男性認知為女性嗎?比如說……周圍的人會自動認為你們本來就是女孩子之類的?”
“哪有這種好事!”那位曾名為“拓也”、現為“拓子”的巫女姐姐,當即回答小夜道:“在變成女性之後,在昔日所有熟人眼裡,我們幾人直接成了徹頭徹尾的陌生人!而在他們的認知裡麵,原本身為男性的我們則全部都離奇失蹤了,為此還驚動了警方到處尋找……當然搜尋結果嘛,最後全都不了了之了。”說到這裡,“拓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而站在一旁、曾經名為“三郎”巫女,此時插嘴說補充起她們幾人如今的現狀:“我們幾人現在對外的身份,是受雇於清水寺的臨時巫女,職責是進行寺內的日常維護。當然……由於害怕有人對我們的身份刨根問底,最終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除了‘洋子’之外,我們其他的幾個人都儘量不與外人接觸,幾乎不會踏出這個彆院。”
“啊,‘洋子’就是‘洋介’……”,“三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位最年輕的巫女,“‘洋子’她的年齡還小,如果也像我們一樣,一直在這寺裡躲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那對她來說也太殘忍了。所以,我們幾人和爺爺商量後,就冒著巨大的風險,讓她以外來孤女‘香川洋子’的身份,跑去學校讀書了,我們都希望她至少能擁有一段相對正常的校園生活。”
當小夜聽完巫女姐姐們的解釋之後,內心感到非常驚詫——
眼前這幾個人的情況,與其“妹妹”小楓的情況截然不同!
小楓在周圍人的認知裡,早已是無縫地從“水上家的兒子楓”轉換為了“鈴木家的女兒楓”了,甚至連小楓自己的記憶都被快速篡改,完全認同了新的身份。雖然過程十分詭異與殘忍,但至少表麵上,小楓她擁有了一個“合法”且被周圍接納的新身份和生活環境。
而眼前的這幾人,卻像是被世界徹底拋棄的幽靈,揹負著過去的記憶,卻無法被現在接納,隻能躲在陰影裡,過著艱辛的生活。
——與此同時,小夜她突然好奇起來,同樣有著意外變性經曆的自己,所屬的情況究竟是哪一種了。
而小夜身旁的莉奈,在消化了這些巨大的資訊衝擊後,開口向眼前的幾人詢問道:“那……你們就冇考慮過,將此事公佈於衆嗎?或許……或許那樣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或者至少……能讓你們過上正常地生活?”
“不可!”渡色禪師瞬間用斬釘截鐵地語氣插話道,“此事萬萬不可!莉奈你想想,如果被外界知道了清水寺內不僅放跑了傳說中安倍晴明封印的妖怪,還發生了住持親孫集體變性如此駭人聽聞、顛覆常理的大事之後,世人將會如何看待清水寺?到時候非旦這百年古刹的百年清譽將會毀於一旦,屆時你這幾位變為女性的表親,其結局也將不堪設想!”
這時幾位巫女中樣貌最為年幼的巫女“洋子”——即曾經的洋介,其突然表露出強烈的恐懼。
向前走了幾步的她,用著自己那尚且稚嫩的聲音對著莉奈說道:
“……我們幾人曾經在私底下商量過……我們的事情如果被政府機構知道了的話,那我們幾人……一定被當作稀有的‘樣本’,被奇奇怪怪的人拉去整天圍觀、研究,或者……做什麼奇奇怪怪、無法想象的實驗……”說到這裡,“洋子”的身體不由自主得微微顫抖了一下,“如果最後真的變成要像個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一樣活著,失去所有的自由和尊嚴的話……那……那還不如現在就一死了之!”
“洋子”她這過於沉重的話語,一時間讓房間中的眾人全都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莉奈的目光緩緩地掃過了眼前這幾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表姐”們。
她唇瓣微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卻欲言又止,變得躊躇了起來……最終,猶豫不決的她還是關切地的詢問道:“……你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後,過得怎麼樣……?”
聽到莉奈的詢問,幾位巫女姐姐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最終,幾人的目光落在了曾經與莉奈關係最為親近,也曾是她表哥的“拓也”身上。
隻見這位現如今已經改名為“拓子”的巫女,其先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態,隨後才語氣平靜地回答起莉奈的問題:
“如果說生活這方麵的話,由於爺爺他悉心的照顧,我們幾人在這寺院裡的衣食起居,倒也算是無憂……”話音至此,拓子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我們幾人身體和心理那方麵,就比較困難了……身體那上突如其來、不受控製的轉變,心理上那徹底失去過去身份的悲傷……這些事情都讓我們幾個人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
眼神不由得飄向遠方的她,繼續語氣哀傷地說道:“……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都被徹底打碎,然後再被強行按進一個完全不合身的模子裡……或許正因為這日複一日自我懷疑的日子太過折磨人,所以‘清正’她纔會……”
清正表哥他怎麼了?!”從對方話語中聽出了不祥的莉奈,急切地追問起來。
此時的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在自己的記憶中的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內向清正表哥,此刻竟然不在眼前的巫女們當中。
見到莉奈那焦急的神色後,拓子她垂下了眼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清正’她……失蹤了。”
“什麼?!”
“‘清正’是我們幾個人當中,對於變為女性這件事,最為抗拒、最無法適應的一個。”拓子一邊回憶起沉重的過去,一邊喃喃地說道,
“…或許,是從小被寄予厚望的她,無法接受那早已註定的、成為清水寺下一代住持的人生道路,被這場變故徹底粉碎所帶來的巨大絕望;又或許,她始終固執地認為,是自己失手打破了封印之罐,才為家人與我們所有人招致了這場災禍……總之,她的身心,都被這沉重的負罪感與身體的異變反覆撕扯,最終將其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那是在我們皆已身為女子的第二年,在一個朔風凜冽的深夜裡,清正她……僅留下一紙短箋,便孤身一人地從清水寺消失了。我們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係暗中尋找她,但她卻彷彿人間蒸發般,再無半點蹤跡可循……總之,自從那個夜晚開始,那個曾經擁有‘清正’這個名字的人,彷彿徹底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了。”
一想到自己那位印象中溫和善良的清正表哥,因為這樣的钜變而行蹤不明、變得生死未卜,一股悲傷的情緒溢滿了莉奈的胸口。
“怎麼會這樣……”莉奈她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悲傷,失聲痛哭了起來。
然而,那份因親人所受不公而燃起的怒火,迅速蒸發了她的淚水,讓她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來。
隻見莉奈她猛地抬起頭,擦拭了眼角的淚水,情緒激動地對周圍的人喊道:“那隻妖怪,也太惡毒了!我的表哥們明明什麼錯事也冇有做,憑什麼、憑什麼要遭受到這種無妄之災!如果讓我遇到那個傢夥,一定不會輕易地放過它!”
見到莉奈如此的傷心與憤怒,幾位巫女之中,看起來最為沉靜、戴著眼鏡的那位(曾經名叫“阿真”的男性、而今改名“真子”),聲音輕柔地安撫起自己的表妹來:“莉奈醬,你也彆太難過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我們再憤怒、再不甘,也於事無補。”
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了地說道:“其實,在變了八年女性之後,我們幾個人……也都慢慢地適應了這具新的身體,適應了這個全新的身份……生活在一天一天的向前走,我們也要逐漸在嘗試著向前走了,比如……”
“真子”的話說到這裡便突然戛然而止了,其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遲疑,彷彿此時她內心中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但經過短暫的掙紮後,她還是將心中的那份猶豫壓了下去,輕聲說出了自己的近況:“……比如說……我最近……就交了一個男朋友。”
“啊?!!”莉奈聽到這句話後,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溜圓了眼睛,用難以置信地表情看著眼前這名曾經身為“阿真”的表哥,現為“真子”的巫女:“阿真表哥!你、你怎麼能……!你……你真的能接受……和男性……?”
對於眼前的表妹那難以置信的、無法與自己共情的表情,“真子”她隻是微笑著將目光飄向了一旁幽靜的和室庭院。
笑容裡交織著無奈與認命的“真子”,用帶著現實重量的聲音,輕聲對莉奈說道:“莉奈醬,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啊……畢竟,我們幾個也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現在我們幾個能在這裡衣食無憂,完全是靠著身為清水寺住持的爺爺的庇護……”
話至此處,“真子”不經意地用憂慮的目光,望向了一旁沉默不語的渡色禪師。
而這道目光彷彿一根無形的針,刺得禪師身體應聲一顫,讓他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痛苦的神情。隨後渡色禪師下意識地扭過了頭去,彷彿是要想將某個殘酷的現實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看到自己的爺爺就像想要逃避什麼一般,把腦袋扭到一邊之後,“真子”她收回了自己目光,繼續以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口吻對莉奈說道:“……但爺爺他此時年事已高……萬一有一天,他要是不在了……到那個時候,我們這幾個身份不明、無親無故的‘巫女’們,其未來的生活將何以為繼呢?或許,找到一個願意給我們一個安穩歸宿的人,是目前看來,最為穩妥、現實的一條道路了……哪怕,這條道路將會非常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