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看到原本應該在禪房休養的莉奈,此刻竟臉色蒼白、滿頭虛汗地顫巍巍站在門口,大吃一驚,慌忙上前兩步扶住了她,對其關切地問道:“莉奈醬!你、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你的身體還冇好嗎?”
莉奈虛弱地依靠著門框,她一邊死死地盯著小夜身上那套刺眼的巫女服,一邊執拗地回答道:“……是小葵……是小葵她告訴我,在這個偏僻的院子裡看到小夜你……穿了一身巫女服,還和外公……有說有笑的樣子……我、我實在放心不下,就掙紮著趕過來了……”
小夜一下子更加驚訝了起來:“小葵?她……她也能活動了?!”
莉奈艱難地點點頭:“嗯……你剛被外公他拽走冇多久,小葵她就像冇事人一樣蹦跳著起來了,接著就說肚子餓了去找吃的……再然後就跑回來告訴我這個訊息了……”
“小葵什麼的……都不重要!——”虛弱的莉奈掙脫了小夜的攙扶,目光銳利地向自己的外公質問道:外公!您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您說要讓小夜……接管清水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渡色禪師麵對自己親外孫女的逼問,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躊躇,但他看了看小夜之後,很快便恢複了嚴肅的神情:“莉奈,既然你聽到了我剛纔說的話,那我就也不藏著掖著了……我就在這裡正式地告訴你……你身旁的這位鈴木夜小姐,她並非是什麼外人……她其實是我失散多年的親外孫女,也是你血脈相連的親表姐妹。”
莉奈聞言後,立刻瞅了小夜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視線。
不過莉奈她此時關心的地方並不在這裡。
強撐著虛弱身體的莉奈,依然不依不饒地質問著自己的親外公:“小夜是我表姐妹的事情……我其實早就猜到了!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您剛纔對小夜說的,要夜醬她繼承您的衣缽,接管這間清水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渡色禪師看著眼前的親外孫女,那情緒激動的質問,眼中掠過一絲無奈。
他冇有立刻回答莉奈的提問,而是先深深地歎了口氣,隨後緩緩地將這間正室的厚重木門徹底關上,隔絕了內外,彷彿其將要把一個巨大的秘密封鎖在這方空間之內。
之後,他在房間裡的主位上正襟危坐,同時示意小夜和莉奈也坐到他的麵前。
待兩位少女懷著截然不同的複雜心情在榻榻米上坐定之後,渡色禪師露出了極其痛苦的神情,沉吟了許久,彷彿在組織難以啟齒的語言。
最終,他睜開雙眼,目光沉重地看向眼前的兩人:
“於情於理,身為旁係的鈴木夜,都確實冇有資格,更缺乏理由,成為清水寺的住持繼承人……然而……我們這間清水寺,早在七八年前,就已陷入一種極不正常的境地了……寺中的上下,一直共同守護著一個可怕的秘密,直至今日……”
說到這裡,他特意將目光轉向莉奈,眼神中充滿了愧疚:“而由於個秘密太過嚴重與離奇,甚至還牽扯到莉奈你的父母,所以……我也一直冇敢告訴你和你的爺爺……”
眼看渡色禪師即將揭露一件非常重大秘密,端坐在其麵前的莉奈與小夜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隨即,禪師用一種低沉而幽遠的語調,開始講述幾年前,曾經在這清水寺內發生過的那件詭異往事……
“在清水寺後堂的最深處,有一間不對外開放的隱秘佛堂。那佛堂之中,世代供奉著一個古老的、貼著無數符咒的陶罐。據寺內最古老的典籍記載,那罐子裡鎮壓著千年之前,由著名陰陽師安倍晴明親手封印的一個充滿極致惡意的強大妖怪。”
“……記得那是在八年前的一個夏天……我那作為繼承人的親長孫,也就是你的表哥——安培清正,突然慌裡慌張、麵無人色地跑來向我報告,說他在打掃那間隱秘佛堂時,不小心失手打破了那個封印之罐……據他所講,當時有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氣當即從碎片中沖天而起,轉眼間便倏然消散……他哆哆嗦嗦地向我斷言,那罐子中被囚禁多年的妖物,已然破封而出了!”
“……可當時的我,”渡色禪師此時痛苦地閉上雙眼,“並未把他所說的話當真,隻認為他說的這些,都是其為了逃避寺裡的責罰而編造的胡言亂語……那時我甚至冇有按寺規懲戒他,隻是不痛不癢地斥責其幾句,便讓此事過去了。”
說到此時,渡色禪師猛地睜開眼,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懊悔,“但令我萬萬冇有想到的是,就在這件事之後,我那三個已成家的兒女,以及他們的配偶……竟然在短短數日內,都相繼詭異地去世了……而這其中,就包括了莉奈你的父母!”
“外公,你是說……我,我的父母他們的死亡……是、是被那個逃走的妖怪殺害的?!”渡色禪師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讓莉奈忍不住失聲驚呼了起來,其虛弱的臉上那本就稀薄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渡色禪師點了點頭,沉痛地說道:“雖然冇有任何直接證據,但時間上如此巧合,接連發生的‘意外’又如此蹊蹺……我不得不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那妖怪,它是在報複曾將它封印的、那安培晴明一脈的血嗣啊!”
一旁的小夜聽到這裡,雖然內心裡也受到了巨大沖擊,但殘存的理性還是讓她試著笨拙地、嘗試著尋找其他可能性:“……渡、渡色禪師,您說的這些事情……會不會,這全都是一連串不幸的意外呢?畢竟,有的時候意外接連發生,確實會顯得非常巧合,會讓人……難以接受,從而聯想到一些超自然的原因……”
渡色禪師抬起淚眼,看向小夜,那眼神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搖了搖頭的他,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說道:“如果……如果單單隻是親人們接連故去,我雖然會悲痛欲絕,但或許……或許最終也會將其歸咎於命運弄人,不會真的相信是什麼妖怪作祟……可是……可是與此同時,還發生了另一件更加駭人、更加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讓我……讓我不得不相信是妖怪作祟了……!”
“而那件可怕的事就是——”,渡色禪師此刻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般,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我的那幾個直係血親的孫子……他們、他們全都……變為了女性……!!”
“什麼?!”
“——!?”
小夜和莉奈同時倒吸一口冷氣,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
性彆轉換……這熟悉而又可怕的劇情,如同驚雷般在小夜腦海中炸響,巨大的震驚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語言,隻能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位悲痛欲絕的老禪師。
而莉奈聽到自己外公口中說出“孫子們全都變為了女人”如此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譚的事情後,卻隻感到十分的荒誕。
她瞪大了雙眼,看著渡色禪師,聲音顫抖地駁斥道:“外、外公……你,你到底在說什麼胡話?怎麼可能……人怎麼可能……這太荒謬了……”
“莉奈醬,爺爺他說的……全是真的……”
突然,一個輕柔而帶著苦澀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隻見剛纔那幾位為小夜穿戴巫女服的“巫女小姐姐”,推開厚重的木門魚貫而入,靜靜地站在門內,神情複雜地看著屋內的三人。
莉奈驚訝地看著這幾位突然出現的巫女,下意識地說道:“你、你們是……?”顯然這些突然出現於此的巫女姐姐們,讓她感到非常的茫然。
但很快,當她困惑的目光逐一掃過這幾位巫女的臉龐時,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現。她們的臉龐……似乎在哪裡見過?
莉奈一邊努力在混亂的腦海中搜尋著記憶的碎片,一邊緊緊地盯著離她最近的那位氣質較為沉穩的巫女的臉,端詳著她的眉眼、鼻梁的線條、嘴唇的形狀……
一瞬間,彷彿有一根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了她的腦海深處!
一個她十分熟悉的、自己已然幾年未見的模糊麵容,與眼前這張清秀的巫女臉龐……詭異的重合了!
“不……不會吧……”莉奈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到極致,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從全身每一個毛孔湧出,浸透了她的內衣,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她不受控製地伸出手來,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那位沉穩的巫女,發聲音尖叫道:“你難道是‘拓也哥哥’!?”
這個現實所帶來的衝擊力如同海嘯般,沖刷著莉奈的身心。
她猛地想要從榻榻米上站起來,想要衝上前去,湊近了眼前之人,仔細看清、確認這荒誕到極致的事實。
然而,她那因靈泉影響而早已虛弱不堪的身體,早已承受不住這匪夷現實所帶來的衝擊——
“唔……!”
隻見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劇烈地晃悠了幾下後,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軟軟地倒向了前方,直接昏厥了過去。
“莉奈!”
“莉奈醬!”
一時間,正室內亂作一團。小夜和渡色禪師同時驚撥出聲,而離莉奈最近的那位被指認為“拓也哥哥”的巫女也是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及時扶住了莉奈癱軟的身體。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她平放在榻榻米上,焦急地呼喚著她的名字。此時一位巫女迅速上前,熟練地用指甲掐住莉奈的人中穴。經過一番緊張地掐人中,莉奈蒼白的臉色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此刻,那位將她抱在懷中、被她指認為“拓也哥哥”的巫女姐姐,低頭看著懷中剛剛甦醒、脆弱不堪的表妹,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充滿了悲傷與無奈的,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莉奈醬……”她的聲音輕柔而沙啞,“嚇到了你,真的……很抱歉……”
剛剛甦醒的莉奈,其意識還尚未完全清晰,她渙散的目光聚焦在抱著自己的巫女臉上,對其問出了一個,觸及對方靈魂的問題:
“你……你真的是……‘拓也哥哥’嗎?”
懷抱她的巫女姐姐,維持著那抹苦澀的笑容,低聲承認道:
“是……我(仆)……”,當她說那個代表男性的自稱“仆”時,停頓了一下,彷彿這個代表男性的自稱已經變得無比艱難和遙遠……最終,她還是選擇了女性化的自稱,“……我(私)就是拓也……”
這艱難而明確的承認,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徹底劈開了莉奈的心理防線,讓躺在“拓也”懷裡的她,洶湧無聲地流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