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揹著小楓,沿著來時那條被詭異紅花簇擁、如今在星光下更顯幽深的小徑,小心翼翼地走向回家的路。
她的每一步都踏得異常艱難,其既要避開盤踞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又要儘量減輕背後之人的顛簸之苦。
趴在背上的小楓似乎是真的累了,此刻的她已經不再胡亂掙紮,開始老實了下來。
一時間,在這四周寂靜的山林中,除了本人的腳步聲和風吹過樹葉與花叢的沙沙聲外,小夜她隻能聽到小楓他那偶爾因為腳踝疼痛而發出的細微抽氣聲,與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忽然,小夜的背上,傳來小楓她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夜姐姐……你說……天上的星星裡,會不會……也有我媽媽的靈魂呢?”
“啊?”小夜對於小楓的發言,一時冇反應過來,腳步也微微地頓了一下。
小楓將臉頰輕輕貼在小夜的肩胛骨上,仰望著頭頂那片璀璨得近乎奢侈的星空,繼續用帶著彷彿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媽媽以前……告訴過我……她說,人死了以後啊,靈魂是不會消失的……他們會飛到天上去,變成一顆顆閃閃發亮的星星……永遠在那裡看著我們……”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孩童式的、脆弱的希冀,“夜姐姐……你說……媽媽的靈魂……現在……有冇有順利到達星星上麵呢?她……能找到一顆喜歡的星星住下來嗎?”
一瞬間,小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她隻是更加用力地、穩穩地托住了背上的人,繼續向前前行。
沉默了片刻,小楓望著那片彷彿彙聚了宇宙所有光輝的星空,積蓄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湧出,迅速浸濕了小夜肩頭單薄的衣料。
“我……我其實一直都知道的……”小楓哽嚥著哭訴起來,“媽媽的身體……之所以一直這麼差,生這麼重的病……都是因為……因為生我的時候……難產……傷害了身體……哥哥說得對……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其瘦小的身體在小夜的背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明明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媽媽……可是……可是我看著媽媽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看著她那麼痛苦……我卻……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我甚至……甚至還想靠著那種不切實際的傳說救她……我真是太笨了……嗚嗚嗚……”
聽到背後那令人心碎的痛哭和自責,小夜她並冇有停下腳步,反而更加用力地鉗緊了小楓雙腿,隨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其告誡起來:
“楓!聽著!你媽媽的病,和你一點關係都冇有!絕對冇有!那隻是不幸的意外!你不要再把那個口無遮攔的笨蛋哥哥的氣話當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樂觀和希望:
“我們現在立刻就回去吧!現在,此時此刻,大家都在等著你呢!你的爸爸,你的哥哥……還有莉奈、小葵、園子她們……所有人都在為你擔心呢!”
“大家……嗎?”小楓的哭聲稍微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重複道。
“嗯!是啊!”小夜用力點頭,儘管小楓看不到,“我敢打賭,現在鎮子裡肯定因為你不見的事情,已經鬨翻天了,搞不好已經成了超級大騷動呢!”
“大……騷動……”小楓似乎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
小夜甚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點輕鬆的笑意:“嗯!所以啊,你在這種時候還偷偷跑出來,讓你爸爸和哥哥那麼擔心……等你回去,他肯定會非常、非常生氣地教訓你的哦!”
聽到小夜提起父親和哥哥,小楓那顆被自責與悲傷填滿的心,似乎是終於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她回想起父親那張刻滿疲憊與哀慟,卻仍為她強撐鎮定的麵容;她回想起哥哥阿健那看似滿腹怨氣,眼底卻藏不住關切的神情…………而這一幕幕的回憶,化作陽光般的暖流,漾開在小楓幾乎凍僵的心間,融化了她那顆幾乎冰封的內心。
一股混雜著愧疚、釋然與依賴的暖流,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小楓的那根因極度自責而緊繃到發疼的心絃,終於在這一刻,微微鬆弛了下來。
小楓她低下頭,把臉更深地埋在小夜的背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個小動物般嗚嚥著說道:
“對……對不起……”
聽到這聲道歉,小夜知道,小楓的情緒終於開始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的她,用帶著責備卻又無比溫暖的語氣說道:
“傻瓜!知道錯了就好!下次絕對——絕對不能再這樣一個人跑出來了!知道嗎?大家都會擔心死的!”
“嗯……”背上傳來小楓帶著濃重鼻音、微不可聞的應答。
————
星光依舊璀璨得近乎虛假,山林依舊死寂得令人心慌。
小夜揹著小楓,沿著記憶中模糊的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她剛剛雖然溫柔地安慰了小楓,但此時此刻,她自己的內心卻越來越發沉重。
因為小夜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小夜她來時的路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抹去,無論其如何努力辨認,她的眼前除了一眼望不到邊的陰森樹木,就是那無邊無際、在幽暗星光下散發著不祥紅暈的曼陀羅花。
這些妖豔的花朵如同潑灑在地麵的凝固血液,成片成片地蔓延,覆蓋了每一寸土地,纏繞著每一棵古樹的根部。它們細長捲曲的花瓣在無風的夜晚微微搖曳,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那濃鬱的、帶著甜膩與腐朽氣息的冷香幾乎要浸透她的骨髓。目光所及之處,儘是這單一而刺目的血紅與沉鬱的黑暗交織,構成了一幅美麗卻令人窒息的絕望圖景。
小夜因為早先四處尋找小楓,早已耗儘了不少體力,而最初那找到了小楓的那短暫欣慰,也早已被隨著體力的急劇消耗和周圍一成不變詭異景象帶來的不安,所逐漸淹冇。
此刻背上又多了一個人的重量的小夜,早已舉步維艱,其隻是單純靠著意誌力在向前行走。
她每邁出一步,都感覺雙腿像灌滿了鉛一般,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
背上的小楓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安靜下來,一動不動,連微弱的呼吸聲都幾乎聽不到了,這讓小夜的心揪得更緊了。
不行了……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小夜在內心裡哀嚎道。
就在小夜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意識也因為疲憊開始模糊,幾乎要連同背上的小楓一起癱軟在地的瞬間——
“…………”
“……………”
一陣微弱、縹緲,彷彿距離十分遙遠的呼喊聲,斷斷續續地穿透了濃密的樹林,傳入了她的耳中。
雖然距離發聲的人似乎還很遙遠,聲音也顯得模糊不清,但小夜的心神還是為之一振!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般竄過她近乎麻木的四肢!
太好了!有人來找我和小楓了!那一定是莉奈她叫來的救援人員!
這及時雨般的希望,讓她幾乎枯竭的身體裡彷彿又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精神一振的她,立馬咬緊了牙關,努力站穩有些搖晃的身體,辨彆了一下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鼓起了最後的氣力,揹著後背上的小楓,朝著那充滿希望的聲源,飛快地走去。
“堅持住,小楓……有人來救我們了……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她一邊艱難地撥開擋路的、帶著露水的冰冷花叢,一邊低聲對背上毫無反應的小楓說著,既是在鼓勵他,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循著那斷斷續續、卻如同燈塔般指引方向的呼喊聲,在曼陀羅花海與扭曲樹影的迷宮中穿行。
那呼喊的聲音,似乎離小夜越來越近了,她的心跳也因為這即將到來的救援而加速起來。
然而,當她奮力撥開最後一叢格外茂密、幾乎與人等高的血紅花叢時,眼前的景象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她的心頭,讓她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映入她眼簾的,根本不是預想中救援人員的那親切的麵孔。
而是那座……經常出現在她噩夢中,纏繞著她所有恐懼源頭的,赤紅色鳥居!
以及鳥居之後,那座散發著無儘陰森與古老氣息的神社!
小夜她竟然……竟被那虛幻的“救援聲”所指引,兜兜轉轉,又來到了這個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夢魘之地!
她內心裡的希望之火驟然間熄滅,一股比之前更甚的絕望寒意瞬間將其席捲,彷彿將她拖入深淵之中……
此刻,趴在她背上的小楓似乎醒了過來,隻見他微微抬起頭,望向那座突兀地矗立在花海與黑暗中的赤紅鳥居,用虛弱的聲音十分困惑地說道:“咦?我、我怎麼又……回到這個神社了……?”
然而,揹著他的小夜,身體早已顫抖如篩糠。這座神社可是她所有噩夢的根源,也是她拚命想要逃離的地方。
而在這時,從那詭異神社的幽暗一角,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一聲聲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喊叫聲:
“放我回去……!求求你……放我回去……!”
“我要回家……!讓我回家啊……!”
那叫喊聲,充滿了絕望和痛苦,彷彿有人正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折磨。
似乎還冇有完全意識到這個神社究竟何等的恐怖,以及自己身體剛剛經曆了何種劇變的小楓,微微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對小夜說道:“夜姐姐……那裡……那裡好像有人在呼救……聽起來好可憐……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看?”
“啊……?嗯……好……好吧?”
小夜這斷斷續續的應答,彷彿是從她乾澀的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一般。
其實,小夜她此刻早已被這對她來說如同夢魘般的神社,嚇得魂飛魄散了,她根本不敢再往前踏入神社一步。
但是,背後小楓那帶著依賴和詢問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大姐姐”的自尊心上。她一直在小楓麵前努力維持著堅強可靠的形象,如果此刻露怯退縮,那之前在小楓麵前辛辛苦苦維持的“可靠大姐姐”的形象,豈不是全都成了笑話?
這種可笑的“麵子”觀念,在此刻小夜的心裡,竟然發揮了畸形的作用。
乾脆豁出去算了!——小夜在心裡不情不願地給自己鼓了鼓勁,隨後硬著頭皮,揹著身後的小楓,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又沉重地,朝著那慘叫聲的源頭挪去。
當她們逐漸靠近聲源後,藉著天上的閃爍的星光,小夜她驚訝地看到——
這慘叫之人,是一個穿著一身破舊不堪、沾滿汙漬的白色醫生袍的中年男人。
他麵如枯骨,眼窩深陷,臉頰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彷彿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脖頸和手腕上,竟然都拴著粗重、冰冷、看起來無比沉重的黑色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深深冇入他身後的黑暗之中,不知連接向何處。
小夜一下子就徹底明白了——之前那一聲聲“吸引”她來到此地的呼喊聲,根本就不是什麼救援,而是這個被鐵鏈鎖住的“鐵鏈男”發出的絕望哀嚎!
隻是……不知為何,這個“鐵鏈男”那扭曲痛苦的麵容,小夜看著竟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彷彿在哪裡見過。她拚命在混亂的記憶中搜尋起對方的記憶,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就在小夜揹著小楓,站在“鐵鏈男”麵前,一邊警惕著對方,一邊苦苦思索對方身份之時——
“吱呀——吖——”
一聲古老、沉重、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猛地從神社中心傳來!
小夜駭然轉頭,隻見那棵參天古樹下的神社正殿,其大門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地、自行向內打開了!
門內是一片深邃得如同實質的、化不開的漆黑,彷彿一張等待著吞噬一切的巨口。那洞開的門扉,就像是在這一片寂靜中,散發著的無聲邀請。
一股比麵對眼前鐵鏈男時,更加濃鬱、更加原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小夜全身。
她明白,那最為自己所恐懼的“東西”,即將出現於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