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被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所牽引,小夜揹著小楓,一步步地地踏入了,此時正大門洞開的、瀰漫著神秘與詭異氣息的神社正殿。
殿內光線晦暗,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幽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灰塵和一種難以名狀的、帶著淡淡腥甜的香氣,與外麵曼陀羅的冷香不同,更添幾分詭異。
果不其然,那隻黑色金瞳的貓咪,依舊如同一個永恒的守護者般,慵懶地蜷臥在那尊擁有四條手臂、麵容模糊不清的神像石臂上。
它的皮毛在昏暗中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唯有那雙熔金般的豎瞳,在黑暗中灼灼發亮,帶著非人的冷漠與洞察。
黑貓一看到小夜揹著小楓再次進入正殿,那雙金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它甩了甩尾巴尖,用一種彷彿有些無奈,又帶著點嘲弄的神情(天知道一隻貓怎麼能做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對著小夜開口了。
它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彷彿生鏽金屬相互摩擦又混合著古老洞穴迴響的腔調,與小夜記憶深處那個給她帶來噩夢的聲音一模一樣:
“……你這傢夥,我明明都已經大發慈悲,把那個吵鬨的小鬼頭趕出神社了,你怎麼又自作主張地把他給揹回來了?嗬嗬……”
小夜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與翻湧的怒火,鼓起所剩無幾的勇氣,仰頭對著神像上的黑貓質問道:
“是……是你!是你把小楓變成那個‘樣子’的嗎?!”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而窩在神像手臂上的黑貓,聽聞小夜的發言,它的嘴角竟然極其人性化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個充滿惡意與戲謔的詭異笑容!(小夜之前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一隻貓咪,能露出一個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它用那獨特的、彷彿能磨損靈魂的嗓音說道:
“冇錯,是我。是我把你背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變成了現在這副‘可愛’的模樣。就和你一樣,嗬嗬……這可是來自神域的‘恩賜’呢……”
“恩賜?!”這兩個字像點燃炸藥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小夜積壓已久的所有委屈、憤怒與痛苦!她一直強行壓抑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了出來!
“都怪你這個混蛋傢夥!!!”小夜猛地抬起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聲音尖銳得刺破了神殿的死寂,“什麼狗屁恩賜!就是你這傢夥,害得我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害得我不得不離開東京熟悉的家!害得媽媽整天偷偷掉眼淚!害得我被外婆用訓練那些該死的‘女孩子的規矩’!害得我連穿什麼衣服、怎麼走路都要被指指點點!我那些的痛苦的回憶,那些的不堪回首的經曆,都是因為你這個壞蛋引起的——!!!”
小夜將之前一直積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怨恨,在此時此刻,對著眼前那罪魁禍首的黑貓,全部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麵對小夜那如狂風驟雨般的痛斥,眼前的黑貓卻如同置身事外般悠閒。它不慌不忙地舔舐著自己的爪子,慢條斯理地將自己梳洗了一番後,才慵懶地抬起了它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瞳,斜睨著小夜,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嗬嗬……你這小傢夥,怨氣倒是挺大的……看來,你是把自己當初在大街上,對我做出的那些悖逆狂妄、大不敬的事情,全給忘了個一乾二淨了……”
“少說廢話!”小夜將黑貓的話語打斷,對其嘶吼起來,“你這傢夥,現在就趕快把我們兩個人變……變……”
對著黑貓憤怒嘶吼的小夜,突然突兀地卡殼了,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變回去”三個字,硬生生地堵在了她的嘴邊,吐不出來。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小夜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了許多畫麵:母親美和子逐漸接受“女兒”後露出的溫柔笑容、和子外婆雖然嚴厲卻偶爾流露的關切、還有與莉奈、小葵她們一起逛街的快樂……
此時的小夜猛然間意識到,變回那個名叫“小光”的男孩子,早已不是她內心所真正渴望的選項了。
彷彿溪流彙入大海一般,她已在不知不覺間,完全接納了、習慣了作為“鈴木夜”存在的自己。
——也就是,作為女生存在的自己。
黑貓將小夜這瞬間的猶豫和卡殼看得清清楚楚,它發出了一聲充滿鄙夷的冷哼:
“哼~看來,你這傢夥,還挺享受現在這副模樣和生活的嘛。真是……好笑。”
“夜姐姐,你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什麼都聽不懂?還有就是,夜姐姐,快放我下來……”被小夜揹著的小楓,對眼前這超乎理解的對話和氛圍感到無比困惑和不安。
隨後,小楓她不顧小夜低聲的勸阻,掙紮著從小夜的背上滑了下來,忍著腳踝傳來的劇痛,一瘸一拐地爬到那尊神像下方,對著臥在神像手臂上的黑貓,直接跪拜了下去!
她小小的身體因疼痛和激動而不停地顫抖,頭磕在地上的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向著黑貓懇求起來:
“黑、黑貓大人!您……您就是傳說中的伊邪那美大人吧?我、我聽說,您是能實現任何願望的偉大神明!所以……求求您!求求您發發慈悲,讓……讓我的媽媽活過來吧!求求您了!”
然而,小楓她虔誠跪拜的那隻黑貓,卻是用著一種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一絲嫌麻煩的口氣說道:
“不要。我好不容易纔把那個病情已經開始好轉的女人給弄死,現在又要我再把她弄活?那也太麻煩了,不乾。”
“啊?”聽了黑貓發言的小楓,一下子徹底愣住了,跪在原地的她,大腦一時間彷彿停止了運轉,無法理解這過於直白而殘忍的話語。
“你這個傢夥——!!!”小夜剛剛稍息的怒火再次被瞬間點燃,她對著黑貓怒吼起來,“你竟然……竟然敢做出如此殘忍的事?!”
而麵對小夜的憤怒,神像手臂上的那隻黑貓,則依舊錶現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期間甚至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殘忍?哼,這個小鬼當時可是把我踢得很慘呢。按照我原本的脾氣,應該把他們一家子全都‘送走’纔算扯平。現在隻讓他母親一個人死了……哼,已經是格外開恩,便宜他們家了。你這小鬼竟然還敢說我殘忍?真是不知好歹!”
小楓聽到這裡,終於明白母親的死竟真的與這隻詭異的黑貓有關,而且還是因為自己當時的衝動!無邊的悔恨和絕望瞬間淹冇了他,她一邊猛地將額頭不停地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一邊痛哭流涕地懺悔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黑貓大人!是我錯了!我不該踢您!是我混蛋!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求求您複活我媽媽吧!隻要媽媽能回來,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求求您了!”
但此刻的黑貓,其態度依舊堅決。它的那雙發光的金瞳中,唯有冰冷的漠然:“不要。”
那隻黑貓繼續殘忍地說道:“現在的你,不過隻是我的一個玩具……身為一個玩具,還敢奢求這些奢求那些,實在是僭越!”,
眼見事情已然非常糟糕,金瞳黑貓鐵了心不願意複活水上太太,跪地哀求的小楓已然無計可施之際,在一旁看著那隻黑貓表現出一副高高在上、彷彿掌控了一切的小夜,其突然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念頭從她心中冒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故意擺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用近乎嚷嚷的聲音說道:
“……哼!我說,你這個黑貓,難道說……其實是根本做不到,讓水上太太複活這種事吧!?”
她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黑貓起來,其語氣裡充滿了不屑:
“說實話,我看你現在這副窩在石頭上的可憐兮兮的樣子,實在不覺得你有多大本事。仔細想想,水上太太的去世,醫院都說是病情惡化,那就跟你這傢夥好像也冇什麼直接關係嘛?”
小夜她越說越發“自信”,甚至開始故意雙手叉起了腰:
“難道說,事情的真相其實是——水上太太她本人病情實在太重,醫生都迴天乏術,最後不治身亡!而你,卻厚著臉皮,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顯示你多了不起,就強行說是自己把她殺了吧?!哈哈哈!笑死人了!你這個黑貓,就是個隻會滿嘴跑火車、招搖撞騙的騙子!!”
小夜這極其幼稚、卻充滿挑釁的“激將法”,竟然對那隻黑貓起了作用!
隻見那隻黑貓就像是被踩了尾巴(雖然它並冇有真的被踩到)般,猛地從神像手臂上人立而起,渾身的黑毛都似乎炸開了一圈,那雙金瞳爆射出駭人的光芒,它用那沙啞詭異的嗓音,發出了一連串夾雜著古老詞彙和憤怒的痛罵起小夜來:“放肆!無知螻蟻!竟敢質疑本尊?!”
“你這悖逆之徒!忘恩負義的東西!本尊執掌幽冥,溝通生死,玩弄命運於股掌之時,你這小崽子的祖宗都還未開化!竟敢說本尊是騙子?!那女人的靈魂被我從病榻上強行抽離,投入死寂之境,她的生機被本尊親手掐滅,這其中的法則之力,豈是你這渺小凡人所能窺視萬一?!你竟敢……竟敢如此藐視神威?!”
它氣得在神像手臂上來回踱步,尾巴激烈地甩動著,顯然小夜這拙劣的挑釁成功地讓它“上了頭”。
發泄了一通之後,黑貓猛地停下腳步,那雙燃燒著怒意的金瞳,倏地轉向還跪在地上、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的小楓。它的怒氣似乎忽然轉化為了某種更加冰冷、更加殘忍的“興致”。
它用一種彷彿毒蛇吐信般的、帶著惡劣玩味意味的語氣,緩緩對小楓問道:
“小鬼……你,真的很想要你的‘母親’嗎?”
小楓被它那可怕的眼神盯著,渾身一顫,但還是用力地、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點頭,哽咽道:“嗯……我想要媽媽……我想要她的靈魂……從遙遠的星星那裡……回來……”
“很好。”黑貓的嘴角再次咧開那個令人不適的詭異笑容,“既然如此‘誠心’……那本尊就大發慈悲,成全你好了。”
“不過呢……本尊向來比較‘大度’。你不是想要一個母親嗎?那本尊就……再額外送你一個母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有兩個母親疼愛你了哦?怎麼樣?是不是很劃算?你可要……好好感謝本尊的慷慨啊~嗬嗬……哈哈哈哈!”
那混合著惡意與嘲弄的詭異笑聲,在空曠陰森的神社正殿中迴盪,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