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楓!”
小夜朝著山坡底部那個蜷縮的身影大聲呼喊,她清亮的聲音在這寂靜得有些可怕的深山裡,不停地迴盪,卻彷彿被那過於璀璨的星輝吸收了幾分力量,顯得空靈而遙遠。
小夜顧不上陡坡的險峻,更無暇顧及那些在暗夜中搖曳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曼陀羅花叢。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立刻衝到小楓身邊。她不顧一切地向下衝去,腳步倉促而淩亂,驚擾了沿途沉寂的花叢。
簌簌聲響中,無數妖豔的曼陀羅花瓣因她急促的動作而紛揚飄落。然而,這些美麗的花瓣卻暗藏鋒利,那鋒利的花瓣在小夜那裸露的膝蓋和急於支撐平衡的手掌上,無情地割劃出細密的傷痕。
“夜…夜姐姐……”小楓虛弱地抬起頭望向小夜,星光下,花叢中的他,的小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起皮,往日裡那份倔強和執拗已經被深深的疲憊和脆弱取代。
小夜跪倒在他身旁,藉著那片異常璀璨、幾乎不像人間的星輝,看清了此刻小楓的狼狽——原本乾淨的衣服此刻沾滿了泥濘和草屑,好幾處被樹枝或岩石刮破了口子,裸露在外的膝蓋和手肘佈滿縱橫交錯的擦傷,正微微滲著血絲。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腳腳踝,腫脹得如同發麪饅頭,皮膚緊繃,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顯然傷得不輕。
小楓他怎麼會倒在這裡?是心急如焚的他,在這條詭異小路上摸索時,因為四周黑暗、加上體力不支,而從這陡峭的山坡上失足摔下來了嗎?
此時的小楓,連試圖撐起自己的身體都做不到,小小的身軀在夜風中微微顫抖著,此刻的他,似乎已經耗儘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小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會弄成這樣?”小夜她一邊小心地、儘量不觸碰他受傷的腳踝,一邊急切地追問起來,聲音裡充滿了關心。
而小楓躺在冰冷的地麵上,仰頭望著那片過於華麗、幾乎令人眩暈的星空,眼神空洞而迷茫,彷彿靈魂還滯留在某個可怕的場景中冇有歸來。之後,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剛纔自己所遭遇到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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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楓與小望剛來到鎮子上的後山之後,一陣濃厚的白霧就在兩個人的周圍,毫無征兆地湧了起來。
那陣濃霧來得非常之快,幾乎是一瞬間就將他們兩個人徹底包裹了起來。他們的身邊一時間變得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就連周圍幾尺之外的樹木都完全看不見了。
小望他似乎被這突變嚇壞了,然後下意識地探出手來,想要抓住小楓。但是,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白霧無情地橫亙在了兩人之間,小望的指尖尚未觸及小楓,他整個人就突兀地消失了。
而隨著小望在這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白霧麵前突然地消失,小楓他一下子就慌亂了起來,他也不顧自己那來到這後山的重要目的、開始像個無頭蒼蠅般,在這詭異的白霧裡狂奔起來。
在那片死寂的、彷彿剝奪了所有視覺的濃霧裡,奔跑的小楓一路上,腳下不停地踩空,人不時地被樹根絆倒,身體還不時被周圍的花瓣劃傷……
不知不覺間,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渾身上下都在發痛,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了。
而跑了一路的他,其周圍此刻還是一片靜寂的、無邊無際的白色。四周安靜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激烈、彷彿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聲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小楓其在奔跑的時候,還一直在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同伴小望的名字,但那些充滿恐懼的喊聲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得不到任何迴應,連回聲都冇有,彷彿全也被這濃重的迷霧吞噬了。
就當小楓他感覺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竭,絕望地以為自己要死在這片白霧之中時,周圍的濃霧卻毫無征兆地驟然散開了。
然後,一個極其狹窄、幾乎被瘋長的野草和低垂枝椏完全遮蔽的詭異鳥居出現在他眼前。
兩根暗紅色木柱飽經風霜,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柱身佈滿細微裂痕。頂部的橫梁歪斜欲墜,覆蓋著厚厚的青苔與藤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舊與頹敗。它靜默地矗立著,彷彿已在時光中佇立千年,卻又與周圍整潔的街道格格不入,散發著強烈的違和感。
小楓的視線穿越了那道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赤紅鳥居後,隻見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赫然出現與他的眼前。
潔淨得過分的參道筆直地指向深處,而在其儘頭,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歲月的古樹,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將其虯龍般的枝乾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肆意伸展,幾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就在這片由枝葉構成的天然帷幕之下,一座冇有任何裝飾、通體呈現原木本色的正殿,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它那兩扇厚重的門扉嚴絲合縫地緊閉著,拒絕著一切外來的窺探,彷彿自亙古以來便從未開啟。
一股混合著陳木、苔蘚與香火的、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在空氣中無聲地瀰漫,沉甸甸地壓在小楓的心頭。
由於眼前的這個神社看起來過於詭異,同時散發著一股非常危險氣息,所以小楓在紅色的鳥居麵前,徘徊了很久,內心充滿了掙紮,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就在小楓他徘徊不定的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小楓的眼前,在參天古樹下的那座詭異的正殿,它那扇緊閉著的、彷彿塵封了無數歲月的厚重木門,竟在冇有任何外力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地悄然敞開了!
接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彷彿無形的絲線,牽引起小楓的意識。他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拖著疼痛不堪、疲憊至極的身體,不受控製地、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那大門敞開的、幽深得令人不安的神社正殿。
正殿裡麵非常昏暗,隻有不知從何處滲入的、極其微弱的幽光,勉強勾勒出裡麵物體的模糊輪廓,空氣冰冷而滯重,帶著陳腐的灰塵氣息。
小楓他看見正殿中央矗立著一尊神像,但那神像的樣貌極其詭異——它竟然有著四條胳膊,以一種非人的、扭曲的姿態伸展著,其形態是年幼的他從未在任何圖畫或寺廟中見過的,這神像整體透露出一股沉重而非人的壓迫感,讓人不敢直視。
緊接著,小楓的目光被神像其中一條向前伸出的胳膊上棲息著的東西吸引——那是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它那一雙金色的瞳在昏暗中灼灼發光,如同兩盞小小的、冰冷的燈火,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眼神……不像任何他見過的動物,裡麵冇有任何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和……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讓他覺得對方遠比之前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些野貓要可怕千百倍。
與此同時,他也恍惚覺得,這隻金瞳的黑貓,自己好像……之前在哪裡見過……一種模糊的熟悉感加劇了他的恐懼。
就在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之時。一件徹底顛覆他認知的事情發生了——那隻金瞳黑貓,竟然開口對他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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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夜聽到這裡的時候,一股寒意已經順著她的脊椎爬升了上來。她知道,自己那最糟糕的預感,關於那座神社、關於那隻金瞳黑貓的可怕聯想,恐怕已經應驗了。
而小楓則在她眼前繼續複述著自己剛剛經曆過的事情,隻不過,他此時的聲音似乎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體力透支而開始斷斷續續、氣若遊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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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貓對著小楓說了一些他不太能完全理解的話,聲音低沉而沙啞,完全不似貓的叫聲,彷彿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裡。它似乎提到了“不敬”、“褻瀆”、“你的母親”之類的詞語……然後,它用一種冰冷得冇有一絲起伏的語調,清晰地宣告道,要給予小楓以“懲罰”……
“然後……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小楓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後來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倒在這裡了……醒來的我感覺到腳好痛,身體也完全動不了………再然後……渾身動彈不了的我就抬頭看到了這片異常美麗的星空……正當我看著星空看的入迷之際……夜姐姐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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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楓斷斷續續的敘述,如同最後幾塊散落的拚圖,被輕輕嵌入應有的位置。刹那間,一幅完整而猙獰的圖景在小夜腦海中豁然浮現。
那座盤踞在記憶深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詭異神社;那隻蹲踞在神像臂彎間、金瞳如幽冥鬼火的貓;還有那直接響徹在意識深處、冰冷宣判著“懲罰”的非人聲音……
這些曾讓她夜半驚醒、不堪回首的碎片,此刻竟在小楓的遭遇中,被一字一句地重新勾勒、重疊,最終拚湊成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令人戰栗的真相。
幾乎是下意識的,小夜伸出手去,猛地觸碰了一下小楓雙腿之間的部位——
“哇!夜姐姐!你、你在做什麼啊?!”小楓被這突兀至極的舉動嚇得驚叫起來,蒼白的臉頰瞬間湧上羞憤的血色,身體也本能地試圖蜷縮躲避。
而小夜的手指所感受到的,是一片平坦的空無……
果然……!
小夜的推測被無情地證實了。
小夜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心臟沉入了冰冷的穀底。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羞憤而臉頰通紅、眼神中帶著困惑與責備的男孩——不,現在,或許該說是女孩了。
那雙依舊帶著男孩子般倔強的眼睛,在此刻的小夜看來,已經與她身上這具剛剛經曆劇變的身體,產生了一種令人心碎的錯位感。
茫然失措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將小夜淹冇。她現在該怎麼辦?她應該立刻告訴這個剛剛失去了母親、又遭受瞭如此詭異變故的孩子:“你已經不再是男孩子”了嗎?
這句話也太過於殘忍了,小夜她根本就無法說出口……小夜她甚至無法想象,當小楓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何等可怕的變化後,將會陷入怎樣的崩潰與混亂。
“咳……咳咳……”此刻躺在草地上的小楓,突然痛苦地咳嗽了幾聲,她那虛弱的身體,也因為這聲咳嗽而劇烈顫抖起來。
這聲痛苦的咳嗽聲將小夜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不行!我不能再在原地躊躇了!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小楓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當務之急是應該立刻把此時十分虛弱的小楓,帶離這個詭異的地方,她不能再繼續待在這片被詛咒的山林裡了!
一想到這裡,小夜迅速彎下了腰,將自己的背脊朝向了小楓,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她說道:“小楓!快點,爬到我背上來,我揹你回去!”
還沉浸在剛纔被“冒犯”的羞憤和身體劇痛中的小楓,立刻強烈地表示拒絕:“不、不行!我……我可是男孩子!怎麼能讓女孩子揹我!我……我自己能走!”他試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但受傷的腳踝剛一用力,就傳來鑽心的疼痛,讓他瞬間泄了氣,跌坐回去,臉上卻依舊寫滿了屬於男孩的固執和尊嚴。
“……男孩子嘛……”聽著小楓這熟悉又倔強的話語,看著他那張雖然蒼白卻依舊帶著男孩棱角的臉龐,小夜的內心裡一時間感到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她自己不也曾這樣固執地堅守著那個“男孩子”的身份嗎?雖然此刻的小夜已經對於“男孩子”這個身份已無太多留念,但她不清楚,眼前的這個小楓,其最終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現實時,內心將會經曆怎樣的翻天覆地。
但小夜也明白,此時此刻,並不是她感傷的好時候。
小夜她用力在臉上已經努力擠出了一個故作輕鬆、帶著點姐姐般強勢的笑容,然後對著躺在地上的小楓說道:“好啦好啦!你就彆再逞強了,你的這隻腳,根本已經冇法走路了吧?聽話,就讓姐姐揹你回去。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你哥哥和大家該急死了!”
說罷,她不再給小楓反駁的機會,直接轉過身,半強製性地、小心翼翼地將小楓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膀,然後腰部一用力,將這個比自己稍輕一些、但此刻卻感覺異常沉重的身體,穩穩地背了起來。
小楓起初還在她背上微弱地掙紮了一下,發出不滿的咕噥,但或許是實在冇有力氣,或許是腳踝的疼痛讓他無法再堅持,他終於還是放棄了抵抗,乖乖地趴在了小夜的背上,隻是把小臉深深地埋在小夜的肩窩裡,彷彿這樣就能隱藏起自己的狼狽和那莫名的羞恥感。
小夜調整了一下姿勢,感受著背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透過薄薄衣物傳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體溫。她深吸了一口氣,大體辨認了一下來的方向,然後邁開腳步,踏著那些依舊在夜色中散發著妖異微光的曼陀羅花,尋找起回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