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識又轉向《水滸傳》。
一百零八好漢,逼上梁山,替天行道,官逼民反。
寫的是江湖之遠,是草莽英雄,是底層的不平與反抗,是忠義與背叛的複雜糾葛,是“逼上梁山”這一極具感染力和悲劇色彩的母題。
此書人物形象鮮明,故事跌宕起伏,市井氣息濃鬱,更容易被廣大識字或不識字的百姓所接受和喜愛。
其中對官府腐敗的揭露、對“義氣”的推崇、對個體反抗命運的刻畫,無疑具有極強的戲劇張力和情感衝擊力。
但這也是她所擔憂的。
更重要的是,宋知有隱隱覺得,《水滸傳》中那種“不平則鳴”、“逼上梁山”的悲憤與力量。
或許能與此世許多被壓抑、被忽視的心靈產生隱秘的共鳴。
不僅僅是市井小民,或許也包括那些困於深宅、身不由己的女子。
那些懷纔不遇、對現狀不滿的寒士,甚至……某些對朝局抱有異見的人。
它的衝擊力可能更直接,更野性,也更具顛覆性。
風險也顯而易見。
書中對“造反”的大篇幅描寫,對官府權威的挑戰,極易被扣上“煽動叛逆”、“蠱惑人心”的帽子。
尤其是在眼下京城局勢並不完全平靜的當口。
利弊在腦中飛速權衡。
最終,宋知有的意識做出了選擇。
“《水滸傳》,全本,附帶常見評點版。”
她向係統發出指令。
相比《三國演義》更“正統”的曆史演義框架。
《水滸傳》那種來自民間的、混著血性與無奈的磅礴故事,似乎更能填補當前書肆乃至京城文化市場可能存在的某種空白,也更能……攪動一池春水。
兌換所需的精神力遠超之前兌換算學書籍,甚至比兌換《論語》時還要多。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宋知有扶住桌沿,穩住身形。
片刻後,意識迴歸,書案上已然多了厚厚一摞線裝書稿。
最上麵是完整的一百二十回《水滸傳》正文,紙張古舊,墨跡沉厚。
下麵還有幾冊不同版本的評點夾批,諸如“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金聖歎評第五才子書”等。
雖年代混雜,但係統似乎做了處理,使其看起來像是不同時期收集的珍貴版本合集。
她輕輕撫過書稿封麵,指尖彷彿能感受到那文字間奔湧的江湖氣、英雄血。
林沖夜奔的蒼涼,武鬆打虎的勇猛,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豪邁,梁山聚義的悲壯……無數畫麵與情緒撲麵而來。
“就是它了。”
宋知有低語,眼中閃過決斷的光芒。
她知道,一旦將此書刊印出去,必將再次掀起巨浪。
但書肆需要新血,讀者需要新的故事,而這個時代……或許也需要聽聽這來自“水滸”世界的聲音。
看看那些被逼到絕境的靈魂,是如何掙紮、反抗,最終走向各自的命運。
她將書稿小心收好,藏入特製的夾層箱中。
接下來,是更具體的謀劃:
如何刊印?是全本一次推出,還是分卷連載?是否要附帶評點?以何種名義推出——是作為“新發現的前朝俠義小說彙編”,還是乾脆以“知行書肆新編長篇傳奇”的名義?
定價幾何?如何宣傳?
還有,必須考慮沈此逾那邊的反應。
這次推出《水滸傳》,與之前推廣《論語》、《聊齋》乃至算學書籍性質又有所不同。
這本書裡蘊含的力量,更為複雜難控。
是提前知會他,尋求某種默許或合作?還是先斬後奏,造成既成事實?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又響過一遍。
夜更深了。
宋知有吹滅油燈,和衣躺下,腦海中卻依然翻騰著梁山泊的煙波與東京汴梁的燈火。
這一次,她將要放出的,不是聖賢的微言大義,不是孤鬼的癡情嗔怨,也不是理性的算學公式。
而是一股來自民間、帶著草莽氣息、充滿反抗精神的文學洪流。
這洪流將衝向何方,會裹挾起什麼,又會沖刷掉什麼?她無法完全預料,所以她難得的緊張和忐忑,這是從未有過的。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知行書肆的招牌,將因這部《水滸傳》,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
而她和她的書肆,與這個時代、與那些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的牽扯,也將因為這“水滸”二字,變得更加深刻,更加無法分割。
山雨欲來,而這一次,是她親手攪動了風雲。
因為睡不著,所以宋知有打算不睡了,打算起來抄範本。
她的決定雷厲風行。
她深知《水滸傳》篇幅浩大,一次性推出不僅印製壓力巨大,也容易讓讀者望而卻步,更不利於持續製造話題。
分卷連載,既能緩解印製壓力,又能像說書先生的“且聽下回分解”一樣,牢牢吊住讀者的胃口。
她連夜奮筆,將前四十回精心抄錄、校對,整理成第一批書稿範本。
這四十回,從“洪太尉誤走妖魔”的詭譎開端,到“梁山泊義士尊晁蓋”的初步聚義,包含了“拳打鎮關西”、“大鬨五台山”、“風雪山神廟”、“汴京城楊誌賣刀”、“智取生辰綱”等一係列膾炙人口、衝突激烈、人物鮮明的經典橋段,足以在第一時間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第二日一早,她便帶著還散發著墨香的書稿範本,來到知行書肆的後院。
因為畫冊賣的不錯,所以徐向榆的畫室十分忙碌,竟比知行書肆和印刷坊的所有人都要忙。
他們現在不僅僅是出西遊記和紅樓夢的畫冊,還有西遊記同人文和紅樓夢同人文的畫冊。
光是這些他們都畫不完,人手也不夠,於是在宋知有的默許下,徐向榆在整個京城開始招攬優秀的畫師。
冇想到還真給他找到了好幾名優秀畫師,據說還給皇室作過畫。
不過京中繪畫需求不大,而且皇室之中便有專門的畫師,也用不上他們。
為了混口飯吃,他們這纔出來找生計。
冇想到一眼就看到了知行書肆發出的招人告示。
而且畫師的一月工錢竟有四兩!
這怎麼能讓他們不眼紅,於是一個個削尖了腦袋也想要來知行書肆。
於是徐向榆主導的畫室很快就招到一大批的畫師。
現在的畫室便冇有像之前一樣忙的腳不沾地了。
今天徐向榆正在畫下一期的畫稿。
突然從宋知有的手裡接過厚厚一摞書稿,起初隻當是又一部誌怪或傳奇。
然而,當他翻開第一回,目光掃過“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那充滿神秘與不安的開篇時,眉頭便不由自主地挑了起來。
再往下看,“王教頭私走延安府,九紋龍大鬨史家村”的江湖氣息撲麵而來。
待到“魯提轄拳打鎮關西”、“花和尚大鬨五台山”那酣暢淋漓、筆墨如刀的描寫時,徐向榆捧著書稿的手竟微微顫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幾乎是一口氣讀完了宋知有帶來的前十幾回梗概和精選段落。
抬起頭時,眼中已滿是震撼與狂喜的光彩,臉都激動得有些發紅:
“宋掌櫃!這……這是何人所著?好生……好生了得!這氣勢,這筆力,這人物!魯達之豪烈,林沖之隱忍,晁蓋之仗義……躍然紙上!這絕非尋常閨閣筆墨或酸儒文章,這是……這是真豪傑、真江湖的血性文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