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幾位骨乾畫師也湊過來傳閱,無不嘖嘖稱奇,被那粗糲又鮮活的故事深深吸引。
他們以往繪製的,多是才子佳人、山水花鳥或神佛鬼怪,何曾接觸過如此磅礴又接地氣的“英雄譜”?
“徐兄,”宋知有微笑道,“此書名為《水滸傳》,乃前朝佚名大家所作,我偶然得之。此次刊印,欲讓畫室設計書封與內頁插畫。”
“我這次的書封需大氣磅礴,有江湖豪邁之氣,又要雅俗共賞。內頁插畫,則需抓住關鍵場景,人物要傳神,場麵要逼真,最好能讓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哪段故事。”
“宋掌櫃放心!”
徐向榆拍著胸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能為此等奇書作畫,是我等之幸!必當竭儘全力!”
他立刻召集所有得力畫師,閉關研討。
眾人對著書稿,爭論該以何場景作為書封——是“洪太尉掘碑”的神秘開端?是“魯達拳打鎮關西”的爆烈瞬間?還是“林沖雪夜上梁山”的悲愴決絕?
最終,他們選定了一幅融合性的畫麵:
背景是水泊梁山的蒼茫遠景,前景突出“智取生辰綱”的緊張與“風雪山神廟”的孤絕,居中則以豪放的筆觸勾勒出魯智深、林沖、武鬆等核心人物的剪影,既點題,又留有想象空間。
畫稿一定,立刻交給書肆後院的印刷坊的幾位老鵰刻師傅。
老師傅們看到畫樣,也連聲讚歎,拿出看家本領。
在棗木板上精心鐫刻,力求每一道線條都流暢有力,再現原畫的精氣神。
與此同時,知行書肆後院的活字工房再次全速開動。
檢字工匠按照宋知有親自校訂的版本,飛快地排列著鉛字,油墨的香氣瀰漫開來。
這一次的印刷量,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宋知有下了死命令:
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印出足夠覆蓋京城乃至周邊州縣需求的首批書冊,且質量絕不能有絲毫馬虎。
就在工坊日夜趕工之時,京城的宣傳攻勢已然拉開。
最醒目的變化,發生在知行書肆總號所在的、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
那麵占據了整整三層樓高牆麵的巨幅布畫,原本繪著《西遊記》裡孫悟空騰雲駕霧的景象,在一夜之間被悄然更換。
新換上的畫麵,正是徐向榆等畫師設計的《水滸傳》書封放大版!
水泊梁山的浩渺煙波,若隱若現的忠義堂輪廓,以及那幾個極具辨識度的英雄剪影。
在晨曦中赫然呈現,充滿了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感。
畫麵一側,是鬥大的狂草書就的標題“水滸傳”,下方一行稍小的字:
“知行書肆傾力钜獻前四十回熱血首發”。
這麵巨幅廣告,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快看!知行書肆又出新書了!”
“《水滸傳》?這是什麼書?看這畫,像是好漢故事?”
“終於等到了!《聊齋》我都翻爛了,就盼著宋掌櫃出新話本呢!”
“這畫……看著就帶勁!比才子佳人有意思多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半日之內便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橋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這突如其來的“水滸傳”。
長久冇有等到知行書肆重磅新作的百姓們,尤其是那些被《紅樓夢》、《西遊記》等書培養起閱讀口味的中下層讀者和市井閒漢,更是興奮不已,奔走相告。
正式發售的前一天,知行書肆門前已然出現了排隊的人群。
到了發售當日清晨,眼前的景象讓久經場麵的丫丫和夥計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隊伍!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從知行書肆門前開始,人群如同蜿蜒的長龍,順著朱雀大街一路延伸,拐進旁邊的巷弄,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接上。
粗粗估算,竟排出了數裡之遙!
男女老少皆有,衣著從綾羅綢緞到粗布短衫,顯然涵蓋了各個階層。
許多人自帶板凳、乾糧,顯然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更有精明的小販瞧準商機,推著車子在隊伍旁叫賣起炊餅、熱湯、果子、茶水,儼然形成了一個臨時的集市。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與排隊者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熱鬨非凡。
“我天冇亮就來了,才排到這!”
“聽說這回隻出前四十回,限量發售,晚了可就冇了!”
“俺不識字,但俺聽隔壁老王頭說了,這裡頭講的是梁山好漢殺貪官的故事,帶勁!買回去讓學堂的娃念給俺聽!”
“家父叮囑,務必購得兩冊,一冊自閱,一冊送與座師。”
隊伍中,甚至能看到一些穿著體麵、帶著小廝的官員或文人模樣的人。
雖然麵露矜持,但依然老老實實地站在隊伍中,引得周圍百姓頻頻側目。
知行書肆的規矩向來是“銀錢麵前,人人平等”,預約?插隊?不存在的。想要書,就得排隊。
這一排,就整整排了三天三夜!
白天人聲鼎沸,夜晚火把燈籠星星點點,將朱雀大街照得如同不夜城。
沿途攤販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賣吃食的、賣飲子的、甚至賣簡易鋪蓋的,都賺得盆滿缽滿。
京城府衙不得不加派了巡夜的兵丁維持秩序,生怕發生踩踏或騷亂。
這空前絕後的排隊盛況,成了京城數十年未有的奇觀,也成了《水滸傳》最好的活廣告。
全京城,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無人不知“知行書肆出了本叫《水滸傳》的奇書,引得萬人空巷”。
當第一批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水滸傳》(前四十回)終於從工坊運抵書肆。
開始發售時,人群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書冊以驚人的速度被搶購一空。
四兩銀子一冊的價格不菲,但絲毫未能阻擋人們的熱情。書肆的銀錢入庫聲幾乎連成了片,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工夫都冇有。
宋知有站在書肆二樓的窗前,望著樓下洶湧的人潮和遠處依舊蜿蜒的長龍,聽著那沸騰般的喧囂,心中卻冇有太多激動,隻有一片沉靜的篤定。
她知道,《水滸傳》這把火,已經點著了。
而且,這把火恐怕比《聊齋》燒得更旺,也更難以控製。
它燒向的,不僅僅是書肆的賬目,更是無數閱讀者的內心,是這看似平靜的京城之下,那些湧動的不平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