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摘要的內容,卻通過觀政吏員的渠道,以及某些“偶然”的泄露,迅速在河工衙署內部乃至更高的工部層麵引起了震動。
因為其中一些疑點,恰好觸及了某些人一直試圖掩蓋或模糊的地帶。
接下來的日子,微妙的變化發生了。對張傾詞一行人的刁難明顯減少。
雖然態度依舊不算熱情,但提供的資料完整了許多。
甚至開始有低級彆的官吏,私下裡向她們請教某些複雜的複覈算式。
她們依舊謹言慎行,隻就事論事,覈對數據。
一個月期限將至,覈算工作基本完成。
最終的報告厚厚一摞,不僅厘清了近年來該段河工的實際物料消耗和人工投入,與撥款賬目進行了詳細比對,列出了數十處大小疑點和金額差異。
更難得的是,她們還根據覈算結果和實地查勘,提出了幾點關於優化物料管理、規範計量記錄、加強過程監督的簡要建議。
雖顯稚嫩,卻切中時弊。
返程前夜,那位工部主事終於主動找上了張傾詞,態度複雜,既有不甘,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張……張山長,這份報告,本官會如實呈報。貴學堂弟子……確有過人之處。以往……多有怠慢,還請海涵。”
回到京城,述職報告由禮部轉呈,很快便出現在了皇帝的禦案上,也擺在了六皇子沈此逾的案頭。
不久後,一道旨意明發:褒獎懿範學堂師生“勤勉務實,於河工覈算頗有助益”,賞賜錦緞筆墨若乾。
更關鍵的是,旨意中明確提到:
“女子通曉算學,果能佐理實務,可見教化之功。嗣後各官衙若有適宜之文書覈算事宜,可酌情谘訪選用。”
雖然隻是“酌情谘訪選用”,且範圍限定在“文書覈算”,但這無疑是官方對女子才能參與實務的正式認可!是比任何虛名都更實在的突破!
訊息傳回,懿範學堂沸騰了!那些曾親赴通州的女孩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她們不僅證明瞭自己,更為後來者趟出了一條路!
京城輿論再次逆轉。
譏諷看笑話的聲音幾乎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驚歎與重新評估。
“原來女子算學真能派上大用場!”
“連河工爛賬都能理清,持家理事豈在話下?”“這女學堂……了不得!”
要求入學的熱潮達到頂點,甚至有些小官吏之家,也開始認真考慮送女兒去學點“實用本事”。
宋知有在書肆中聽到最終結果,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一步,雖然凶險,但終究是走對了,走穩了。張傾詞她們,用自己的才乾和韌性,贏得了尊重,也贏得了更廣闊的空間。
然而,當她收到季清送來的、沈此逾一句看似隨口的問詢:
“河工報告中所提‘優化物料管理’之議,似有未儘之處,宋掌櫃以為,若欲深究,當從何處著手?”時,她便知道,沈此逾的棋,遠未下完。
河工之事,或許隻是他整頓吏治、清理積弊的一枚探子,而女子學堂和她們展現出的能力,已然成為他手中一枚越來越重要、也越來越需要小心駕馭的棋子。
前路,依然佈滿機遇與陷阱。
但至少此刻,她們手中已不僅僅是書本,還有了實實在在的功績和官方背書。
風高浪急,但這艘名為“女子教育”的小船,已然駛出了避風港,正朝著更深、也更廣闊的海域,堅定前行。
而船上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將與這時代的浪潮,更加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夜色深沉,知行書肆後院小樓的燈火,在偌大的京城裡隻是微茫一點。
宋知有送走最後一位覈對賬目的老賬房,獨自回到房中,卻毫無睡意。
她推開窗,春末的風帶著暖意,也帶來隱約的市井喧囂。
遠處勾欄瓦舍的絲竹聲隱約可聞,近處屋簷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她的思緒卻飄回了自己的書肆前堂。
《論語》的刊印熱潮隨著國子監需求的穩定和民間翻刻的出現,已漸漸平緩。
《聊齋誌異》全本雖仍是長銷書,但最火爆的那股勢頭也已過去。
新出的“實用算學三輯”受眾畢竟有限,雖在特定圈子裡備受推崇,卻難撐起書肆整體的流水。
近一個月來,賬本上新增的銷售額曲線,確實不如以往那麼亮眼了。
書肆不能隻靠一兩本爆款活著。
活字印刷的優勢在於快速、靈活地推出新內容,持續吸引讀者。
她需要新的故事,新的題材,能再一次抓住人心,引發討論,甚至……像《論語》和算學那樣,帶來更深層的影響。
目前《紅樓夢》和《西遊記》已經出了,四大名著還有兩本。
是時候再次動用萬界書庫了。
她栓好房門,吹熄了外間的燈,隻留內室書案上一盞小小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將她籠罩。
她閉上眼,沉心靜氣,意識緩緩沉入那片玄妙的意識空間。
光幕流轉,浩如煙海的典籍目錄再次浮現。
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小說,長篇,具有極強故事性和廣泛影響力,且其背景與思想能與此世產生某種共鳴或衝擊。
兩個光芒尤為矚目的選項跳了出來:《水滸傳》與《三國演義》。
都是煌煌巨著,都寫儘英雄豪傑、世情百態、權謀征伐。
宋知有的意識在兩者之間徘徊、比較。
《三國演義》,“七分實三分虛”,依托曆史,寫的是帝王將相、謀士梟雄之間的縱橫捭闔,是廟堂之高,是天下大勢的分合。
此書若出,必能吸引無數士子、官員乃至對曆史政局感興趣的讀者,其中蘊含的謀略、忠義觀念、乃至“分久必合”的曆史循環論,足以在文人士大夫中引發深遠探討。
但……會不會過於“正”,過於貼近權力敘事?
在當前女子學堂方興未艾、自己與沈此逾關係微妙、朝堂局勢不明的情況下。
大力推廣這樣一部充滿男性權謀史詩色彩的作品,是否合宜?
會不會無形中強化了某種她正在試圖鬆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