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課第一日,算學課堂。
來的是麵容和煦、眼神卻透著乾練的陳夫子。
底下依舊是一副鬆散景象。
周小姐拿著個小巧的鎏金手鏡,對著光線慢條斯理地整理鬢角。
她旁邊的女孩在偷偷描繡樣。
後排幾個則湊在一起低聲說笑,偶爾瞟一眼講台,滿是敷衍。
陳夫子彷彿冇看見這些,她也不急著講課,而是將一本裝幀樸素的《算學啟蒙》放在案上,清了清嗓子,溫聲道:
“今日起,我們增設‘實用算學’一課。或許有同學疑惑,女子為何要學算學?”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恰好與周小姐抬起的不屑眼神對上。
陳夫子不急不惱,繼續道:
“並非隻為算清家用瑣碎。算學,乃是世間萬物數量、形狀、關聯之理。小至分派果餌,確保公平無爭;中至管理田產鋪麵,明晰收支盈虧,不受下人矇蔽;大至……理解天地方圓、曆法農時。”
“往近了說,懂得算學,日後主持中饋,能心中有數,不使家業蒙損;若能輔助父兄經營,亦是賢能。往遠了說,明數理,方能更透徹地理解經籍中涉及賦稅、徭役、營造的記載,不至於人雲亦雲。”
這番解釋,比單純說“學算賬”要高明得多,將算學提升到了“明理”、“持家”、“輔業”甚至“知世”的層麵。
一些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小動作,露出思索神色。
周小姐也稍稍坐正了些,但臉上仍帶著“不過如此”的矜持。
她心想,道理是不錯,可具體教什麼呢?無非還是那些。
陳夫子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便翻開講義:
“我們今日,不從算盤開始,也不死記硬背。我們先來看一個實際問題。”
她拿起毛筆在桌麵上的空白紙上畫下一個矩形,然後把紙張舉起來給她們看:
“假設這是你家一處田產,已知長邊是十五步,短邊是十二步,問這塊田有多少麵積?”
問題簡單,立刻有女孩心算或低聲報出:“一百八十平方步。”
“不錯。”
陳夫子讚許地點點頭,卻話鋒一轉:
“若這不是規整矩形,而是一邊為十五步,另一邊……這裡凹進去一塊,形成一個折線形呢?”
她在矩形一邊添了幾筆,變成一個類似直角梯形的形狀:
“或者,這是一塊不規則的坡地,如何大致估算其麵積,以定租稅?”
台下安靜了一瞬。
規則圖形好算,這不規則的……家中賬房或許有經驗演算法,但具體如何?女孩們互相看看,有些茫然。
陳夫子不急著給出答案,又畫了一個直角三角形:
“再問,若你欲測量學堂後院那棵槐樹的高度,無法直接攀爬,該如何利用地麵影子、和你所知的身高、以及一些簡單的工具來推算?”
這個問題更貼近生活,也更有趣。
女孩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連周小姐也放下了手鏡,凝神看向黑板。
“還有……”
陳夫子繼續加碼,寫下幾個數字。
“今有三人共車,二車空;二人共車,九人步。問人與車各幾何?”
這已經超出了日常管賬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智力遊戲。
女孩們開始低聲議論,嘗試解答,但一時不得要領。
看著台下逐漸凝聚起來的注意力,和那些開始真正思考的麵孔,陳夫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微微一笑,開始引入今天的正題:
“要解決這些問題,我們需要一些比單純加減乘除更有效的工具和方法。”
“比如,計算不規則圖形麵積,我們可以用‘割補之法’;測量不可及之高遠,可藉助‘勾股之術’;解決人車匹配之數,則需‘方程’思想。”
她邊說,邊在黑板上寫下“割補”、“勾股”、“方程”等詞。
然後開始結合《九章算術》和《算學啟蒙》中的內容。
用最淺顯易懂的語言和圖示,講解如何將不規則圖形分割成規則圖形計算總和。
如何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進行測高,又如何設立未知數,列出等式求解人車問題。
她的講解清晰、有條理,每一步推導都儘量直觀展示。
尤其是那些巧妙的“割補”圖示和簡潔的“勾股”公式。
讓原本覺得算學不過是瑣碎計算的女孩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數學作為一種“工具”和“智慧”的精妙與力量!
周小姐的眼睛越睜越大。
她自詡算學不錯,家中賬冊也看得明白,但何曾見過如此係統、如此巧妙地解決問題的方法?
自家賬房老爺打算盤或許飛快。
但若遇到丈量不規則田產、估算工程土方,多半是靠經驗估算,何曾有過這般清晰可靠的“術”?
那個測樹高的問題,她原本覺得無從下手,此刻卻覺得豁然開朗,原來可以這樣!
那種憑藉知識和技巧,掌控和解析未知事物的感覺,是如此新鮮而令人振奮!
其他女孩亦是如此。
原本的散漫、不屑、無聊,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一個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緊緊盯著黑板和陳夫子手中的粉筆,生怕漏掉一個字、一個步驟。
筆尖在紙上快速記錄的沙沙聲,取代了之前的竊竊私語。
當陳夫子引導她們一步步解出那個“人車問題”。
得到確切的“十五人,六車”答案時,好幾個女孩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臉上露出混合著驚訝、欽佩和恍然大悟的明亮神采。
原先覺得算學“不過如此”的傲慢,在更為精妙係統的知識麵前,輕易地被擊碎了。
她們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所學的,或許隻是算學的皮毛。
而眼前這位女夫子所展現的,纔是一個更為廣闊、更為嚴謹、也更為有用的理性世界。
陳夫子放下粉筆,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求知渴望、再無半分怠惰的年輕麵龐,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
同時湧起一股強烈的成就感與使命感。
她知道,這第一堂課,成了。
從這一刻起,懿範學堂的“實用算學”課,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而成了許多女孩心中最期待、最投入的課程。
一粒真正意義上的“理性”與“求知”的種子,終於穿透了最初浮於表麵的傲慢與倦怠,落在了這片名為“女子學堂”的、仍顯貧瘠的土壤上,開始嘗試向下紮根。